六一已经过去好几天,宿舍里似乎还在过节日。
“石头,写得也太牛了!”
“诸位,听听这句‘时代的风沙能掩埋城郭,却无法埋葬一根野草’,绝了!”
“姓梁的,你还念,又不是你写的你嘚瑟什么,老子要自己看!”
“作家睡我下铺。”
“作家还睡我隔壁呢!”
门外的廊道上不时还传来一嗓子。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查找光明!”
334的室友们,几乎人手一本新一期的《人民文学》,《芙蓉镇》下半部发表在上面,有了上个月的教训,这回至少燕园邮电所里,货源充足。
室友们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对邱石的支持。
心意收到了,钱收不到一点。
其实着作版权方面的规定,1950年就有,当时全国第一次出版工作会议,通过了《关于改进和发展出版工作的决议》,其中明确提出:
“为尊重作家的权益,原则上不应采取卖绝着作权的办法……”
你提你的,我就是不听。
收稿单位扬起傲娇脸:“能咋地?”
所以后来的作家,都应该感谢王硕,至少这个嘴挺毒的哥们,他真敢来事儿。
邱石靠坐在床头,心想,他能不能提前几年改变这个局面呢?
那需要相当大的影响力。
现在的他肯定不够格。
大家都喊他作家,其实他顶多算个作者。
在我国某些行道里,那是格外尊重传统,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绝不带改的,比如尊卑有序。
想要成为作家,你首先得添加作协,作协组织一帮人,考核考核你。
再弄一群批评家,研究研究你的作品,上不上档次。
程序走个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通过了,那你才是作家。
不然只是个作者。
当然邱石也没打算成为作家。
fg立在这里,谁要是想研究一下,他能不能成为作家。
我谢谢你别来找我了,千万!
通过作品,他一样能构建影响力。
嘴咬着钢笔头,没有铅笔好咬,硌牙,因为前几天“校园追殴”钱永革的馀温未消,他现在还算安逸,正在构思一部作品。
其实自从来到首都后,他还没有写过想写的东西。
《芙蓉镇》是因为老乡涂光群组长,让朱玮上门约稿,不好拒绝,同时他也想挣点钱,这才有的。
至于那些诗,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部作品已经有个框架。
它会是一部科幻小说。
以科幻题材,写并不科幻的事,带给时代一点启示。
比如,他写人人都能开上汽车,汽车这个行道里还能衍生出很多职业。
如果有人能从中受到启发,那他写作的目的就达到了。
再不写也没机会写。
至少在九十年代之前没戏。
科幻题材虽然是当下的热门,但是后来的人们回顾八十年代,会意外地发现,在一个文化热的时代,几乎没有科幻小说的足迹。
为啥呢?
因为科幻小说的顶流,写《小灵通漫游未来》的那位,有部作品叫《黑影》,在八十年代初踩雷了。
“邱委员在不在?”
门口传来黄鹂般的声音。
邱石搭眼望去,查健英正探着脑瓜,朝宿舍里面张望。
那些原本没个正形的室友们,纷纷端坐好,书也不看了,露出傻啦吧唧的笑容。
该说不说,小渣同学长得确实不赖。
“有事?”邱石问。
“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邱石潜意识里还以为是姜晓,肯定不是男同学,班上胆大的女同学,不至于要人传话,胆小的他接触不多。
查健英一溜烟地给他带到楼下。
三十二楼前面的一棵白杨树底下,站着一个戴塑框眼镜的瘦削青年,穿着一身蓝色人民装,面容严肃,象个老干部。
正望着树干上的一个木疙瘩发呆,似乎陷入沉思。
“邱石同学,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正开同志,在太平桥的《新观察》杂志社做美术编辑。”
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邱石已经认出来。
他跟后世变化不大。
“邱石同志您好!”
赵正开刻板的脸上,浮现笑容,热情地迎上前握手。
“你好你好。”
邱石望向查健英,疑惑道,“这是?”
他确实不知道赵正开找他干嘛,虽然能想象到是跟顾成的诗有关。
但是赵正开,还不至于对顾成的诗多么追捧。
不是谁更牛的问题,两人的诗歌风格完全不同。
后世关于赵正开,有很多评价,或好或坏。
在邱石看来,其实两个字就能概括。
——愤青。
“是这样的。”
无需查健英回话,赵正开激动道,“我是真没想到,邱石同志您这样的知名作家,也是我们圈子里的人。您不知道,这对于我们,非常重要!”
卧槽,不带这么扯的。
朦胧诗又不是只有你们能写,怎么我就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了?
邱石喉结滚动一下,问:“所以?”
诗人是敏感的,赵正开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排斥,沉默少许后,从人民装的衣服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方块纸,诚恳道:
“我的一些朋友,对于我此次过来,寄予很大希望。我自然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在这个月往后的每一个星期天,我们都会在这个地址等着。诚挚地邀请您,过来坐一坐,哪怕只是坐一坐。”
邱石凝视着方块纸,终究接了过去。
“冒昧打搅,再见。”
赵正开告辞离开。
望着他略显失落的背影,邱石暗叹一声。
他确实不太想跟这拨人接触,无关其他,要知道他寄给徐老的朦胧诗,如果发表,作者署名是他。
只是觉得,大家不是一路人。
他是大山里走出的娃。
而这拨人,其实家庭背景都不简单。
“邱委员,你会去的吧?”查健英带着希冀问。
邱石侧头望向她,反问:“你为什么希望我去?”
“因为你们写一样的诗啊,另外,他们其实也挺可怜的,只敢偷偷摸摸地写。”
略作停顿,查健英仿佛露出两颗小尖牙,笑嘿嘿道,“我觉得他们需要一个领导。”
“你怎么不弄死我。”
邱石白眼一翻,问,“我要去了,你要怎么谢我?”
查健英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口:“你、你想干嘛?”
“我去,你这个小同志,思想很不纯洁啊!”
邱石都整无语了,想啥呢。
查健英放下手,嘻嘻一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你去不去跟我有啥关系。”
“我是给你面子好不好。”
“真哒?!”
“你就当真的吧,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啥?”
“替姜晓淘换点布票,带她去买两件衣裳,你熟,她有可能找不到门。”
查健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拖出一个极长的、带波浪的音,“难怪姜晓现在也回宿舍吃饭,是你在帮她啊,你俩?”
“不是我帮她,是她在帮我,写一部通俗小说,我朋友要的。写书不给稿费的?我不得照看着点?我还是生活委员呢。”
这事瞒不住,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邱石干脆直接交代了,省得以后同学们瞎几把猜。
“嗦嘎。”
中文系还没有开外语课。
没老师。
不过同学们热情很高,一起上课的留学里,目前多数来自亚非拉国家,也有些日本留学生,都左得很,平时接触之下,同学们高低学到几句。
邱石摊开方块纸瞅了眼。
是亮马河附近的一个地址。
赵正开的诚恳,让他有些动容,那就走一遭吧。
无论如何,那个杂志的诞生,在文学史上也是不能忽视的一笔。
且看看是怎么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