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钱永革逃过一劫,两人在燕园的林荫道上,上演猫捉老鼠,不巧碰到朱光潜先生。
老先生已是耄耋之年,身子骨还算健朗,住在燕南园,毗邻宿舍区,没事喜欢出来遛弯,跟同学们唠唠嗑。
邱石前几天还跟他唠过,关于《芙蓉镇》里的乡土美学。
老先生抬手指过来,瞪眼道:“邱石你又想殴打同学?!”
溜了溜了。
所幸目的已经达到。
一路返回宿舍,五米之内,人畜不近。
正好四下无人,他找出信纸,坐在窗台边的小桌板旁,把刚才查健英朗诵过的诗歌,挑了挑,又添几首,凑齐十首,书写成稿。
并附上一封信。
【徐老】
【见信如面。
【最近事情太多,有些耽搁了,还望见谅。】
【无论您老怎么评价,我个人还是觉得,我的诗歌水平很一般,不敢奢望写出什么大作。现熬出十首小诗,您老且看看。】
【这些诗的风格很独特,它盛行于河北白洋淀,以及首都这边的地下沙龙,与现代主义思潮脱不开关系,如果是其他人,这稿子我肯定不会寄。】
【当下诗坛同样凋敝,私以为,这种风格的诗歌,或将引发一股风潮,至少被年轻人所喜爱。】
【我已经在北大中文系,小范围内朗诵实践过,事实证明,同学们确实很喜欢。】
【那么我认为,它就具备了存在的意义。】
【当然,我也能料想到,如果真的发表,肯定会引发一些争论。我这边持随意态度,反正住在象牙塔里,您老掂量着办,一切以您的决断为主。
【祝:身体康健!】
【小邱】
【5月28日】
朦胧诗为什么在这一时期受到抵制呢?
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思想上的离经叛道,二是所谓的诗坛主流不接受。
后一点邱石懒得考虑。
人民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至于前一点,相对于大多数的朦胧诗人,顾成的诗,还是比较含蓄的,没那么锋锐。
再加之徐老是坚定的现代主义倡导者,并且具备不俗的能量。
这十首诗说不定真能发表。
邱石也不是要推广朦胧诗,他只是认为,存在既有道理。
首先是一个文化发展的问题。
历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车轮辚辚,缓缓向前,如果没有朦胧诗,后来反朦胧诗的第三代诗人,恐怕也不会出现吧。
这里面的撕逼大战,精彩得很。
比如朦胧诗人杨炼,写《大雁塔》:
这组诗叙事宏大,把大雁塔拟化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与日月同在。
于是第三代诗人韩东,就写《有关大雁塔》:
大雁塔是啥?吃完饭遛个弯的地方罢了。
当然这是后话。
其次,虽说朦胧诗的风潮很短,但其实朦胧诗从来没有消失过。
任何曾出现过的文化,都会融入到民族文化大潮之中。
然后随着人民的思想逐渐深刻,会有意识地从中剥离糟粕,留下精华。
比如舒婷的《致橡树》,就入选过高中课本。
后世很多人都能背诵。
邱石不知道的是,他们班的首都同学,尤其是小字辈,像查健英、王小平、郭小聪、高小刚等人,那是很喜欢混社会的。
跟“社会人士”,也有着文学交往。
隔日,七七级文学专业下午没课,中午时,两辆二六式女士自行车,嗖嗖驶出北大南门。
“小平,你快点,老远的路呢!”
“不是小渣,你诗稿带了没?”
“把你忘了,我也不会忘记带稿子呀。”
两姑娘小腿蹬起花,直奔二环里,进城赶场子。
那帮自诩先锋的家伙,这回看不把他们震傻喽!
与此同时,邱石正带着姜晓,在长征食堂搞工作聚餐。
一楼角落里,一张餐桌上,摆着三道菜,外加一份主食。
红烧肉,四毛五。
宫保鸡丁,四毛。
烧茄子,一毛二。
四两水饺,三毛二,外加粮票。
饭菜刚上齐,还没开始动筷子,姜晓显得十分局促。
她从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食堂,事实上她也没有下过馆子。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姑娘极尽忍耐,依旧无法抗衡生理反应,积攒很多的口水,滚进喉咙里,咕咚一响。
臊得姑娘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蒸发。
邱石佯装不知情,左看右瞧:“诶?啥响声?”
姜晓忽然积极起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茄子塞进嘴里:“七饭七饭。”
“哦,这顿你请。”
啪嗒!
一根筷子掉在桌子上,姑娘嘴里的茄子嚼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把她卖了,也买不起这桌饭菜。
“慌啥慌,你现在是有钱人。”
邱石将早准备好的一只黄色信封,沿着桌面推过去。
虽说杂志社还只存在于脑子里,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潜伏》的前十章,姜晓已经交稿,邱石全部看完,果然是她擅长的题材,质量嘎嘎好。
让她自己统计字数,她显然把零头抹掉了,正好三万字。
邱石手指在信封轻叩两下,然后收回来,道:“以你的成稿质量,如果投给其他杂志,鉴于你是新人,应该是千字五块的稿费标准。
“国家的规定,咱们也得遵守。
“不过你不属于纯原创,稿费得打对折,所以给到你千字两块五的稿费标准,写下一本时,在质量不打折扣的前提下,稿费标准可以酌情增加。
“你有意见吗?”
有点……
千字两块五,那三万字岂不是七十五元?
咝!
姜晓震惊望着信封,小手连摆:“不不不,这太高了。”
“出息!”
邱石没好气道,“该你得的,理直气壮拿好就是。我投稿,没有顶格千字七元的稿费标准,《人民文学》我都不鸟。赶紧收起来。”
“可是……”
“姜晓同学,你非得墨迹是吧,菜都凉了。”
天知道这只信封拿在手上,有多么沉甸甸,姜晓眼睛都泛红了。
她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
在她老家,一天挣满十个工分,只值一毛钱。
去年年底结算,扣除口粮等发放的实物后,她家还倒欠生产队钱,叫“超支户”。
没人瞧得起。
见她“谢谢”的口型已经做出来,邱石一盘饺子怼过去:
“来来,趁热吃,你们那边也以面食为主吧,老话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嗯,没啥。”
在长征食堂前两次跟姑娘吃饭,对象都是小曹同志,差点张口就来。
小曹同志没事,这俏皮话说出来,她一准乐得咯咯笑。
姜姑娘不同,万一条件反射,喊抓流氓,那就完蛋了。
这年头搁首都,茬架都不算大事,但你要是耍流氓,流氓罪了解一下。
两人边吃边聊,邱石刻意板起脸,道:“你现在也有钱了,作为班上的生活委员,我要提个硬性要求。”
姜晓放下筷子,端坐好,一副听领导训话的模样。
“以后菜票得留着,不能卖,你知不知道,上纲上线地讲,这可是违背国家初衷,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
“哦……”
“行啦,干部撤了,继续干饭。接下来我以朋友的身份,还想说句话。”
姜晓重新拿起筷子,夹一只饺子,小口咬着。
没人知道姑娘心里十分欢喜,原来邱石同学拿她当朋友。
“你看看你。”
邱石抬手做“请看”的手势,“顶好看的一个姑娘,也要注意点形象嘛。你以后每天哪怕只写一千字,一个月也能挣七十多,这方面的钱可不能省……”
姜晓唰一下红了脸,垂下脑瓜,眼神慌乱,在地上四处查找。
她衣着寒酸,她心里很清楚。
可是,她长得好看吗?
在邱石同学眼中,她居然是个顶好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