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燕园,邱石正赶上文学班选班干部。
前几天很草率的运动会,很草率的搞完,好象男人只要跟“文”字沾边,体质就会孱弱,男生这边全军复没。
女生的话,班上的“小广西”。
小姑娘个子不高,身材敦实,以前搁煤矿上干的。
偏偏这年头这样的集体活动,大家都很较真儿,用梁左痛心疾首的话说:“邱革同,革命需要你时,你却不在啊!”
邱石怼道:“老子在文艺战线!”
当然这话其实有点虚。
大家总结失败原因,一致认为班级过于涣散,一盘散沙,于是选举班干部的会议迫在眉睫,等不了一点。
今晚就干!
邱石挺迷的,班上又没参加运动会团体项目,连接力赛跑都没有,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开学快两个月,班干部也确实该选了。
反正跟他没关系。
这年头还尊齿序排班,论年龄,他是班上的小字辈,比他还小的,好象只有查建英和李春两个。
论资历,班上党员一大堆,似乎入过团的他,真要上纲上线起来,都不敢吱声。
再说他还有全系通报批评的黑历史。
卑微如我……
找个角落蹲着吧。
还是在三十二楼二层的大房间,这地方都快成中文系公共教室了。
傍晚时分,文学班48人全部到齐。
班主任张剑福老师搬个马扎坐在前面,跟邱石呈对角线关系,只观摩,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年头大学生能得嘞……
参加活动,如果不扯师生关系,你让他们坐季羡林旁边,那也是四平八稳。
几个老大哥老大姐挥斥方遒,共同主持会议,采用推选的方法,全班举手表决。
先选党支部。
再选团支部。
然后是班委。
邱石掐指一算,这样全部选完,班上没有官的好象也不多……
主打一个少数服从多数,那管理起来确实轻松。
班长没什么悬念,老大哥叶君远,四七年一月生人,就问你怕不怕,反正按他说,《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出台后,他都快吓尿了。
所以他无比感谢谢勉老师。
用古代话说,谢勉老师是七七年京城考生的坐主,负责北大招生工作,超龄大半年,硬是给他干拔了,第一批入学。
据说老叶入校后,在系里的教师团队简介上,找到一个信息“青年助教谢勉”,一头黑人问号。
随后李彤、高小刚、吴北玲、丁夏,皆入班委。
选文艺委员时,大家下意识瞄向最后一排。
梁左兴奋道:“诶邱革同,他们是不是在看我?”
邱石单手遮眼,诚恳道:“肯定是。”
334宿舍的老大哥颜干虎,四七年七月生人,班上第二老,已经入选党支部,自然有资格推荐。
“我个人认为,班级的文艺工作,不涉及团党,邱石同学虽然犯了些错误,但也是事出有因,论领导班级文艺工作,我看没人比他更合适。”
同学们纷纷点头,那雀食。
人一个知名作家,刚从《人民文学》改稿回来,领导他们班级的文艺工作,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老颜,我谢谢你哈。
邱石拳头捏得咔咔响,回宿舍要你好看!
他赶忙起身澄清:“亲爱的同学们,张老师,我认为自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只会爬格子,啥才艺也不会,啥管理经验也没有啊。”
张老师略一沉思道:“我尊重你的意愿。”
见班主任都这样表态,同学们也不好强人锁男。
不嘻嘻有一会的梁左,再次兴奋起来,只差用手指着自己,说选我选我。
然而见邱石推辞掉,大家纷纷摆回头,收回视线。
梁左:“……”
邱石暗吁口气,合计着应该全部选完了,不成想,前面传来声音。
“还有个生活委员,大家推选一下。”
唰!
旁边某人一下蹿起来,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黑框眼镜后面泛着精光:“我推选邱石同学!”
邱石侧头:“???”
梁左俯身,在他耳边嘀咕道:“你别搞错了,这个职务美得很。”
邱石疑惑:“怎么说?”
“可以光明正大去女生宿舍啊!不说关怀生活吧,要不要检查内务?要不要发饭票?”
“……”
不等邱石一巴掌给他摁熄火,梁左一个闪现蹿到旁边,义正言辞道:
“我为什么推选邱石同学呢?
“有两大理由:
“一,你们要相信我,但凡作家,知名作家,必定心思细腻,女同学你们别瞅,你们也比不上。这难道不是生活委员必备的素养吗?”
生活委员的工作内容,不外乎,收个班费,管理班上财务,同时负责采购,做好班级活动的后勤保障。
再就是关怀同学,督促内务。
任务不重,倒还都是细心活。
梁左忽地嘿嘿一笑:“二,邱石同学有钱啊!”
说罢,还左右眨眨眼,你们懂的意思。
大学生活肯定是得体验的,学习之馀,踏个青郊个游,也是想去的。可是出门就得花钱,这年头大家兜里哪有多少米啊。
看他邱革同也不是小气的人,但凡从指头缝里露出一点,贴补一下,同学们的课馀生活都将丰富不少。
张老师两眼朝天看,好象什么都没听见。
邱石站起身,梁左急忙道:
“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有太多时间,要在文艺战在线发光发热,没事,我有!我甘为马前卒,在邱委员革命事业繁忙时,配合工作,任劳任怨,赋予我副生活委员的职务即可。”
邱石:“???”
班上其他同学:“???”
妈的,还能这样?
副生活委员是个什么鬼。
不过大家都不戳破,也没哪条校规规定不能有俩啊,一切为了班级良好运营嘛,该说不说,梁左同学的理由很充沛。
邱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小子这把真号中了他的脉,把他想婉拒的话术提前说了,并找到解决方案。
“大家举手表决。”
唰!
整齐划一。
“那么好,咱们班的生活委员,就是邱石同学了!副生活委员梁左同学,协助工作。”
颜干虎一锤定音。
弄得邱石很怀疑这俩货提前密谋过。
班级选举结束后,文学班似乎一下结束蒙童期,变成了有思想的成年人,开始想东想西。
不知怎么的,这些人居然也知道现代史上有过一种东西,叫作“社团”。
班上的诗人们,心潮澎湃,嚷嚷着要搞个文学社。
小说家们习惯了起承转合,都说先问问领导的意思,终归稳妥一些。
哪料领导比咱的思想更解放,很快批示:文学社,很好嘛,可以立一个!
于是乎,在一个薄云拂天,星月微熹的晚上,班主任张老师,带着一众文学细胞泛滥的同学,选了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未名湖石舫,商议立社之大计。
邱石自然也被邀请在列。
毕竟是文学的事儿,好象整个班都没人比他更有资格。
另有留校十几年,还是“青年助教”的谢勉老师当顾问。
石舫就是一艘石头凿成的船,当然了没有船舱,整一块甲板,大家拎来马扎坐在上面,围成一个圈。
晚风徐徐,围炉夜话,没有炉。
文学社的组建,名字是重头戏,谢勉老师兴致比同学们还高,回忆起多年以前,北大文学五五级,曾创立过一个《红楼》文学社。
“你们是不晓得,火得很呐!都有谁啊?”谢勉老师掰着手指头道,“张炯、孙绍振、温小钰、林昭……”
这些人后来无一不是知名学者或作家。
要按谢勉老师的意思,薪火相传嘛,文学七七级接棒还叫《红楼》。
不过这年头,年轻人狂着呢,认为干啥都应该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总之有点开天辟地的意思。
大家各抒己见,抓耳挠腮时,张老师望向没动静的邱石:“邱石同学,你觉得起个什么名?”
“呃……值此良辰美景,要不就叫《晚上》?”邱石指指头顶。
班上的黄子平,后来张玫珊的老公,没好气道:“啥玩意啊,一点不吉利,要叫也得叫《 》啊!”
邱石拱拱手,承让的意思:“还得是你啊,寓意美好。”
早干嘛去了,害得我不敢吱声搅和。
即便是在贫乏的年代,也总有些美好的历史,没必要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