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稿这事吧,待遇挺好,不过大抵还是要忍受孤独和枯燥。
诶?放在邱石这里,它不一样了。
每天都有人过来串门,聊天打屁,吃饭喝酒,小单间都成了会客室。
这也大大拖延了他的改稿速度,原定三天搞定的事,结果一个礼拜还没弄完。索性慢慢来吧,好酒好菜好招待,两条大前门他也蹭到。
学校正在开运动会。
于是乎足足过去小半月,发现再蹭下去真有点不好意思,邱石这才交稿,准备打道回府。
涂光群看完稿子后,认为没啥问题,不过最终还得张主编拍板,他老人家忙得很,这两天在外面开会。
反正邱石先回去,有问题再说。
临时,他留下一个寄信地址。
涂光群瞅了瞅,诧异道:“皇城根南街?
邱石挠挠头道:“稿费汇款单寄到学校不太好。”
这年头的稿费汇款通知单,如无特殊情况,比如有附信、有寄的样刊,那么只是一张汇款通知单,单子上会写清楚寄送地址,连只信封都没有。
等于说过手的人全能看见信息。
他后面还会大量写稿,可不想学校来个统计,盘算出他上大学期间,赚了多少钱。
还是伟大的友谊比较靠谱。
涂光群也没刨根问底,这事肯定得尊重作者的意愿,打趣道:“懂了,这是盘问我稿费标准呢?”
邱石嘿嘿一笑,倒也有点这个意思。
“放心吧,”涂光群凑近几分,咬着耳根子说,“张主编亲自关注的作品,好意思给个三五块的稿费标准?他老人家不要面子的?”
说的也是……
吃下一颗秤砣,心里美滋滋,来时空瘪瘪的、只装一身换洗衣物的帆布包,沉甸甸地拎在手上,跟旁边小说组的编辑们告别后,邱石下楼闪人。
朱玮送行,一直送到农业展览馆的公交站。
等113路无轨电车时,朱玮收敛笑容,由衷道:“可能过段时间,我要请你吃个大餐,到时候可不准推辞。”
邱石改稿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没少请喝酒,说的这么一本正经,所谓的大餐肯定要丰盛得多。
“这么想不开?”
“是啊,兜里票子一直往出跳,摁都摁不住。”
玩笑一句,朱玮带着感激说道:“张主编过问了我的情况,我户口可能有着落了,我心里有数,都是因为你的关系。”
他进入《人民文学》时,主编还是李季先生,当时社里虽然承诺过替他解决户口,但是负责人都换了,许多事变得不好说。
他一直忧心忡忡,户口不能落实,说他是盲流都不为过。
担心有一天又会回到北大荒。
邱石恍然,笑笑道:“行,必须去。”
他确实无形中改变了朱玮的人生轨迹,前世由于《人民文学》这边始终没能解决户口问题,朱玮会在今年,进入复刊的《中国青年》杂志社。王朦上任《人民文学》主编后,才重新把他调回来。
这两个杂志,肯定不在一个级别。
朱玮是八十年代最知名的编辑之一,经他编发的重磅作品着实不少。
这一时期,他会编发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韩少功的《飞过蓝天》、陈村的《蓝旗》、王安忆的《庸常之辈》等。
前世八三年回到《人民文学》后,他又编发了阿城的《孩子王》、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徐星的《无主题变奏》、莫言的《红高粱》等。
其中不少都是现象级、改变八十年代文学进程的作品。
现在他又邂逅了邱石。
新时期第一部长篇着作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是十分重大的。
接下来只看这部作品能造成多大影响。
乘坐113路无轨电车,邱石来到沙滩站落车,然后徒步到皇城根南街。
顺带一提,沙滩并非海边的沙滩,而是二环里的一片老城区,早年间北大的文学院本部——红楼,就在此地。
临近曹家所在的胡同口时,邱石没直接进去,看见街边有个熊孩子自个儿在玩拍烟牌,就是用烟盒纸叠成三角,手在地上拍,靠气流把它翻面。
技术练好,能从小伙伴那里赢很多。
邱石记得,邱雨以前有个小木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号称此道中的最强王者,纸牌又以三五牌、骆驼牌这类舶来品最为金贵。
“嘿,小孩儿。”
邱石把他唤过来,问他想不想挣一个果丹皮。
街对面有家供销社门市部,靠门的柜台上,玻璃大罐里塞满果丹皮。
曹家的那个四婶儿,他看一眼都嫌烦。
小孩哥觉得任务很简单,不就是喊个人么,手一伸:“你先买。”
“你先喊。”
“你不买我就不去。”
“你不去我就不买。”
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后各退一步,邱石花两分钱,买来一根最大规格的果丹皮,先撕给他一半。
小孩哥撸串似的咬一口,瞅瞅邱石手上的剩下一半,哧溜杀进曹家所在的胡同里。
邱石跟他说的院门,他记得个屁,心思全在果丹皮上。
“曹安晴!谁是曹安晴!胡同口有个不要脸的男的找你啊!”
一路吆喝,半条胡同都被惊动。
邱石约莫还瞥到红袖章,这里离朝阳可没多远。
不多时,只见小孩哥一溜烟奔回来,曹安晴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我果丹皮呢?”
小孩哥急刹车一瞅,邱石手上还哪有果丹皮,腮帮子鼓鼓,嘴巴嚼啊嚼的。
“你骂我,扣了。”
小孩哥自知理亏,但又舍不得果丹皮,小嘴一垮:“呜呜呜……”
“邱石你要死啊,你惹他哭干嘛。”曹安晴跑过来笑骂。
“眼泪也忒不值钱。”邱石摸出两分钱,让他自己去买。
小孩哥晴雨切换的速度,川剧变脸都望尘莫及。
“你咋过来了?”
“路过。”
两人沿着街边荡步,邱石汇报了一下在《人民文学》改稿的事,并告诉她刘芯武在写爱情小说,这个题材不久将会迎来春天。
“真的呀?!”
曹安晴一蹦老高,在家里不修篇幅,穿一件肥大的灰色棉毛衫,跳起来露出盈盈一握的小腰,白得晃眼。
邱石爱看,多跳。
楚王好细腰嘛,他们老大教的。
“那事怎么说?”他问。
曹安晴喜滋滋道:“妥了呀,在找地方,等找好他们就搬走。”
“多少钱解决的?”
“十年房租。”
“多少年?!”
邱石当场就不乐意了,不过转念一想,好象也没多少钱。
三五百块吧。
当然具体的,还得看找到多大面积的住处。
不过估计也没大地方安排给他们。
邱石说起稿费汇款单的事,让她收到后,往北大去通电话,他再过来兑,兑那玩意要证明,还得让学校开封介绍信。
曹安晴道:“我没提你啊,我说我只有这么多钱,大概情况她也知道。不用你钱,我真有,不过等给她后,就没剩啥了,我得赶紧赚钱啊。”
邱石笑道:“也不用这么急,欲速则不达,写东西还是要练的,我的钱你先用呗。”
曹安晴撅起嘴,苦恼道:“上次那小说不行,最近去地摊掏回几本张恨水、包笑天,一直在看书,我还没动笔呢。就是感觉按照你说的那种题材,写出来现在也不能发表吧?”
“现在不行,留着以后啊,权当攒稿子,怕啥,再说……”
邱石略作停顿道,“其实你有个很好的题材可以写啊。”
曹安晴脑壳一歪:“哦?”
“父母的爱情。”
虽然没有刨根问底,但是只从小曹同志的只言片语中,邱石也能看出曹家不简单。
曹妈是海归派,那个年代的留学生,研究天体物理学,你品。
曹爸是官宦之后,曹家祖上做过朝廷的京官。
二人出身显赫,然而结局很悲惨。
现在那段往事还真可以写。
再加之小曹同志她哥,与父母决裂,离家出走。
全是素材,满是冲突。
一个极好的题材,但凡写出来,必定能引发许多知识份子家庭的共鸣,而且一样能写出时代反思性。
听邱石这么一解释,曹安晴神色黯然,缓了缓后,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蓦然有种非写不可的感觉!
这是对父母的一场祭奠,关于爱情,关于命运,关于对时代的控诉!
连她这种水平的人,都能嗅到里面饱含的浓烈文学性。
说到底,她还是想写出一点带思想性的东西,成为父母的骄傲。
邱石也说过,通俗小说和思想性并不冲突。
“那我得好好写!”
曹安晴攥紧拳头,尤如在立下一个誓言,“我要先收集素材,我爸妈早年的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要把他们曾走过的路,去走一遍,把他们认识的人,去拜访一遍。”
很不错的想法,只是邱石诧异道:“你不会要出国吧?”
“那不会,我妈是河北人,去她老家走一趟还是有必要的。”
曹安晴忽然笑起来,“所以邱石同志,我接下来可能很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邱石伸出手,揉揉她脑瓜:“你也一样,出门在外多注意安全。”
好在河北很近。
“你不要弄我头呀!我好不容易在四联烫的,你知不知道要排队多久啊!”曹安晴抓狂道。
邱石:“……”
好吧,找到她的禁脔了。
友谊可以敦,头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