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文学社正式成立。
主编为黄子平,因为这货入校前,在羊城人民出版社文艺室,当过借调编辑。
也就是《花城》的前身。
不开玩笑,正儿八经的专业人士。
事实上班上同学全情投入,也真的不儿戏。
其中诗人们最为积极。
班上同学过半都发表过作品,或是诗歌,或是小说。
诗人以三李一孙为代表,三李是李彤李矗李志红,后者是个姑娘,长得不错;一孙,正是帮助邱石揪出钱永革的孙霄兵。
三李一孙频繁活动,督促大家积累新作,也向外收稿,虽然没稿费,为创刊号做准备,所以《早晨》第一期,理所当然的是诗歌专刊。
这年头的人他也爱啊。
相比起来小说还是小众。
“邱委员,你为啥这么闲呢,你不整一首?”
334宿舍里,刚下课回来,离吃饭还有一会儿,文学班几名学生已经各自摆开架势,或端坐在小木桌旁,或捧着笔纸靠坐在床上,面露沉思,进入创作状态。
包括平时屁股不挨板凳的梁左。
邱石瘫在床上,瞥他一眼:“我不会写诗。”
“啥?!”
别说梁左,其他人纷纷搭眼望来,那模样似乎在说,你逗我玩呢?
这年头还有人不写诗?
你还是个大作家你,真好意思说。
梁左塑框眼镜后面闪铄起华点。
揣摩邱石的行为逻辑,已经成为他的生活日常,并且认为很有必要。
理论上讲,邱石现在是他领导
他也成功从老梁,晋升为梁副委员,反正在他的淫威之下,班上几个小字辈都这么喊,而且胆敢带“副”字,必定引来一番教育——
“苏牧同学,你也忒不懂为官之道了,这以后可咋办?来,梁委员跟你唠唠。”
他和苏牧关系极好,以至于后来曾定下约定,如果谁先没了,另一人要负责养活对方的孩子。
邱石看见他这个样子就来气:“咋的,法律规定我必须会写诗啊?”
“真稀奇!”
消息很快传开,这年头一个知名作家,居然不会写诗,好比屠夫怕血、渔夫怕水、姑娘怕美。
325,七七级古典文献专业的男生宿舍。
“哈哈哈哈……”
钱永革笑得前胸贴后背,“他也配叫作家?”
当日那一顿胖揍,滋味肯定不好受,虽说邱石被通报批评,但不痛不痒的,他好象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这使得钱永革越发不爽利。
直觉告诉他,报仇的机会来了。
邱石不会,他会啊!
他不仅会,还是其中佼佼者,放眼整个七七级中文系,谁有他发表的诗歌作品多?
一个计划在钱永革脑子里成型。
他要给邱石的作家头衔,加个前缀——沽名钓誉。
不过首先他需要话语权,话语权怎么来呢?
自然是从实力的角度出发。
诗歌作品,他写都不用写,积攒大把。
从荞麦壳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带天安门图案的红皮封笔记本,翻到其中某一页,望着上面的诗作,钱永革神情陶醉,眼框逐渐红润。
写的真好啊!
别说邱石,你所谓的文学班,拿什么来应对?
还不自量力搞文学社。
小小蒙童,可笑可笑。
332,七七级文学专业的男生宿舍。
三李一孙,包括黄子平和程建功等人,齐聚一堂,表情都显得十分复杂。
既欣喜,也沉重。
“同志们,我们收到了班外的第一篇投稿,不得不说,写得很好。如果换作旁人,我们肯定喜闻乐见,但他是咱们同级的,古典文献专业的钱永革。”
黄子平这句话,虽然没有讲明,但意思大家都懂。
其一,他们才是文学专业,尽管系里现在说不以培养作家为目标,但大家入校前都以为是,并且有些人也没想过放弃,班上诗人作家一大把,要是在创作上,输给同级的其他专业学生,未免有些难堪。
其二,这人和他们的班干部还有过节,投稿这么踊跃,不免让人怀疑醉翁之意不在酒,兴许就是要让他们难堪。
“子平兄,你先读一下,我们还没看过呢。”有后来的同学说。
黄子平摊开手上的稿纸,用符合诗作的语境,朗诵起来:
《解冻》
河面的冰裂声
惊飞了草垛的麻雀
大队部门前的粉笔痕
终于算出不同的得数
知青在田埂上
传递着泛黄的笔记本
钢笔水融化时
渗开了三年前的日期
老槐树下的收音机
飘出带噪点的交响乐
有人调整天线
让旋律穿过枣树林
油印机在深夜
滚过蜡纸的经脉
每道延展的纹路
都在拓印黎明的轮廓
晨雾中传来
入学通知书的墨香
被露水打湿的鞋印
正通向准考证上的考场
在场同学们一个个听得入神,瞬间被带回到不久前的经历,巨大的共鸣自心间生起。
就连后来的几个同学,听完也都沉默了。
这首诗干净、简练,以具象的日常场景,捕捉了恢复高考带来的历史震颤,写进了每一个考生的心坎里。
李彤望向程建功等几个小说家,轻声说道:“内容大家不难理解,我从细节上解读一下吧。
“诗中‘河面冰裂’映射思想坚冰的破碎,‘泛黄笔记本’和融化的‘三年前日期’,暗示被中断的学业重获新生,油印机‘拓印黎明’像征知识传播与希望重启。
“带噪点的交响乐通过天线传播,预示文艺解禁,粉笔痕‘算出不同得数’,暗喻思想解放,准考证上的考场,凝聚着千万人的命运转折。
“很显然,‘入学通知书墨香’与‘露水鞋印’,又形成了嗅觉与触觉的通感。
“我只能说,这首诗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李彤的解读,让大家越发缄默无言。
黄子平补充说道:“钱永革抓住了一个好题材啊,我们如果还延续主旋律的思维,是很难胜过他的。”
班上同学也有些积攒的诗作。
只是目前投上来的作品,似乎还停留在高考作文题的思路,像首都去年的《我在这战斗的一年》,尽是一些忆往昔峥嵘岁月的东西。
而人家玩的东西很新。
女生反而显得更热血,三李之中的李志红,攥紧拳头道:“没啥好说的,接下来大家集中精力创作,一定要写出一首好诗,压一压钱永革的气焰!”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敢说有把握。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钱永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灵感,这首诗早写出来。他们却要去即兴创作,还得把人家比下去。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邱石人呢,这他忍得了?”有人问。
程建功搭话道:“他又不会写诗,找他有什么用?忍不了也得忍啊。”
邱石这会儿,正在前往大饭厅的路上,没带饭盒,眼神四处搜索。
梁左跟在旁边,也是东张西望。
他们在找一个人,班上的一名女同学。
从女生那边传来消息,说这个女同学打折卖菜票,也从没见过她吃饭,反正干饭时总不在宿舍,好象要成仙一样。
梁副委员为此,特地去女生宿舍调查走访,也找到这个女同学,却没问出个所以然。
邱石这边呢,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现在木已成舟,该他负责的事,他从不会推卸。
两人在大饭厅里外搜寻一遍,没有发现目标。
大饭厅东侧有一片杨树林,树林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跟大饭厅和宿舍区相邻,“三角地”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当然指的是旁边的宣传栏。
杨树林是晨读和夜晚幽会的圣地。
不过大中午倒是没什么人。
邱石眺望一会后,踱步走过去。
不多时,两人在一棵高大的杨树下面,看见一个姑娘。
梁左道:“就是她!”
邱石定眼打量,此时才发现,班上还有这样一位女同学。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显得有些短了,袖子上有不止一圈缝线的痕迹,那每一圈,显然都代表着一次接袖子。
下身是一件肥大的青布裤子,右膝盖上有个打得很好的补丁——相同的布料,从里层缝制。
留着学生头。
中等身高,很瘦,不会超过九十斤,面黄肌瘦。
小脸还没邱石的巴掌大,大眼睛,长睫毛,鼻梁挺直,略微泛白的小嘴巴,居然生得挺俏丽。
只是她存在感太低了。
当然也可能是邱石长期泡图书馆,前一阵又去改稿小半月,没关注到。
姑娘还没察觉到他们,屈膝坐在树底下,腿上放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手上拿着一个馒头,里面夹着馅儿。
身旁的草地上有只罐头瓶,看那黑乎乎的色泽,显然是咸菜。
她吃得一脸满足。
邱石暗叹一声,问:“叫姜什么?”
梁左回道:“姜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