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
小雪日。
天色灰灰,却不黯淡,如蒙微雨。
巴村有风,不寒不燥,若暮春时节。
今日整体天气以多云为主。
弱水主航道(从断云渡至忘川湾全段)、沿岸三里滩涂及浅水区,水面风力平缓,灵气浓度中等偏上,水灵气充盈,不可使用。
整体气象稳定,适宜出行。
巴村巷尾,左右无人。
二师兄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悬浮星辰。
一步,一步,半死不活的耷拉着半个肩膀向我走过来。
我:“……”
我:“我能问一句,你要干嘛么?”
他面色惨白,似行将朽木,油尽灯枯,双眼失焦无神,就跟失明了一样落在身前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我身前,手指终于点在我的眉心。
我:“……”
我:“别死我面前行么……”
二师兄缓缓道:“给你……我的……因果。”
说完身子一轻,栽倒在地。
好想给他一脚啊!
霎时间,眼前天旋地转,扭转乾坤,白云苍狗,白驹过隙,白日做梦。
白日做梦,我的面前豁然出现一条长街。
长街上,人来人往,灯红酒绿。
两旁高楼上有绮罗粉黛,下有烟行媚视。
没人能看见我。
因为凭借以往的经验来看,如果楼上楼下的姐姐们看见了我,应该不会视若无睹。
随后,眼前景色倏然流转变幻,处在一个晦暗无光的小屋里。
屋子里,一共三个人。
一个脸色惨白,浑身冷汗的憔悴女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旁边一个稳婆。
稳婆怀里抱着一个男婴。
“哎!是个男孩儿,快给我看看!”站在床尾得妖冶女子兴冲冲的凑上来,伸出手指逗弄着小男孩。
“师兄,这是你?”我开口问道。
天上飘来师兄的声音。
“是我。”
“这里是妓院?”
“是妓院。”
我看着床上的女子。
虽然憔悴,但能见淑丽温婉,不尽柔情。
“师兄,你娘真好看。”
“……嗯。”
妖冶女子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灵石,又拔下头上的簪子,笑道:“婆婆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母子平安,万事大吉!有几件事,我且交代你听着,生完孩子要注意不可……”
我也走过去,看着襁褓里的二师兄。
“师兄为什么会记得自己出生时候的事?”
“我记性很好。”
“那也不至于这么好吧!”
呀!
二师兄小时候好可爱啊!
天空中,二师兄的声音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可听说过超忆症?”
“没听说过,那是什么症状?”
“一种极罕见的现象,能让我毫不费力地记住自己一生中几乎所有的个人经历和细节,记忆会像看映影一样。甚至为了描摹场景,第一视角记录的内容,会根据我的取用,生成我自己当时的形象。”
我:“哇!二师姐岂不是要羡慕死!”
“并不是什么好事。”二师兄开口道,“活得越久,记得越多,人生世事,苦闷总比欢喜多。旁人可以忘却,我却备受其扰。”
没忍住,我也伸手想要触碰襁褓里的男婴。
只可惜我的手指指节穿了过去。
“这样啊。那我觉得二师姐现在就很好。”
“是啊。她一直很好。”
“师兄,这个女人是谁?”我看向旁边那个妖冶的女子。
“彩雯。我娘最好的朋友。再有半年,她就离开了这里。”
“去哪?”
“被一个商人赎了身。”
“真好。”我点点头。
天空上二师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年后便死了。”
我:“……”
“为什么。”我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欢喜,伸手逗弄二师兄的女子。
“商人买她回去养在外面,没有知会他的夫人,后来彩雯有了身孕,大妇找上门来将她腹内孩子打掉,血流太多,人就没了。”
我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襁褓里的男婴。
“你为什么也知道。”
“后来知道的。”天空上二师兄的声音沉默片刻,继续道,“十五岁那年,初得星法,我想娘亲。推演星辰,卜算因果,无意间知道了娘妻闺中密友的前因后果。”
二师兄语气一转,笑道:“我娘要给我起名字了。仔细听,你若能听见,我便带你出来。”
我垂着袖子,看着彩雯抱着二师兄坐在床边,抱给师兄娘亲看。
“姐姐,快给咱们得小公子起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
“要不找个先生起名字?”
她娘亲摇摇头,道:“先生都是骗钱的。就叫你……”
我忽然蹙起眉头。
什么也没听见。
只见到她娘亲张了张嘴。
哎呀!
小师姐在就好了!
她会唇语!
“看来你没听见。”
“师兄,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搞这么复杂,不直接告诉我。”
“师弟,一个名字而已,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师兄……”我看着天花板,问道,“不会是你自己也忘了吧!”
二师兄没说话。
流光浮梦。
身前景色又是一变。
又回到长街。
长街中间有一个小孩子。
八九岁的年纪。
灰头土脸。
隐约能看出师兄的样子。
他双手插在裤腰里,东张西望,旋即飞快的出手,摸向前方男子腰间的荷包。
干净利落,手到擒来!
“哇啊!师兄,你这手艺活挺熟啊!”
“小意思。”
“现在如何了?”
“生疏了。”
“师兄,我院子里的扫帚都是被你这么顺走的么?”
“师弟,别乱讲,我都是正大光明的问你借的。”
“那你倒是还啊!”
“我这不忘了么!”
这人好烦啊!
拿了我好几把扫帚了!
小孩二师兄拿着钱袋,径直往药铺跑,掏出一张方子。
大夫按方子抓了药。
小二师兄又提着草药回了青楼。
青楼门口看见老鸨带着几个龟公拦着一个疯女人。
听他们的内容,似乎是这疯女人的夫君全部身家都花在这青楼中的花魁身上,搞得倾家荡产,如今似乎又累死在了青楼里。
这女人在嚷嚷着要退钱。
跟着小二师兄东绕西绕,绕到一个黑漆漆的小屋里。
与方才二师兄诞生的屋子比,又黑了一些,小了一圈。
四面也不通风。
天上传来二师兄的声音:“娘得了病。没办法做事。这里的老鸨便安置娘亲在这里。”
我没说话。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师兄的娘亲见他回来,艰难起身道:“怎么又来了……娘病了,别与娘太近。”
“我给娘带了药。”
“说过了,娘这病治不好的。你省下钱给自己买些吃的喝的。你还有钱么?”说着就从床头摸出一小袋的灵石,“这是妈妈给我的钱。她说,支了这一笔,我这些年在她那里的钱就都没了。你拿去吧。”
“娘,我还有钱。喝药吧。”
我眨眨眼,开口问道:“二师兄,你娘把钱都给你了吧。”
“你在想什么。”天空上传来二师兄的声音。
“我看你好像过得很苦。”
“都给娘买药了。”
“都买药了?”我问道。
“小师弟,你没有心。你不觉得这一幕很感人么。居然会纠结灵石的事!”
“也许,”我平静的说道,“我也见遍三教九流。混迹勾栏瓦肆,所以,总会不自觉的往恶处想。”
“你想的没错。娘给我的十万灵石,我拿去赌了。”
“那就对了。”我开口道。
二师兄平静道:“那年修士呼风唤雨,改令四时,不为风调雨顺,只为互相攻伐。因为八荒逐渐不喜直接冲突,各家就定准对方的经济命脉。我所在的大城受到波及,粮价飞涨,药价也翻了翻。原本十万灵石能买数月的药,那年秋天,就只能维持一个月。不得已,想以小博大。结果血本无归。”
天空上二师兄忽而笑道:“好笑的是,一个月后,我所在的大城被西阁领去,背靠五阁,物资充盈,物价逐渐回落,可我却没有钱了。”
二师兄的娘亲喝了药,对小二师兄笑道:“好啦,娘把药喝完啦。你瞧,没有剩的。快走吧。娘在这里很好。你想想,你要是病了,就没人照顾娘了。”
小二师兄生的很好看。
唇红齿白。
哪怕现在灰头土脸,也能瞧出可爱模样。
此地为青楼。
鱼龙混杂。
对一个好看的小男孩来说,很危险。
“钱拿着。别买衣服。财不外露,知道么。”把钱塞给小二师兄。
小二师兄刚要离开青楼。
他娘忽然张了嘴。
我依旧什么也没听见。
想来应当是唤了二师兄的名字。
最后抱了一下小二师兄,我便跟着他出了青楼。青楼外,那个疯女人还在吵。
然后……
天空忽然暗了。二师兄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好笑的是,这天之后,我再也没有买过药了。”
“发生了什么?”我不解问道。
“我离开后的当天下午,那个疯女人,一把火烧了青楼。娘没有逃出来。”
我:“……”
二师兄忽然从天而降,落在我身边。一身青衣,背着双手。
“你错过了两次听我名字的机会。之后,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听见。若是都不行,就算了。无非一个名字。”
说着,二师兄忽然笑了。
他一挥大袖,漫天星辰。
是昊峰。
是谓玄门。
谓玄门,立春院,院子里有一个女子。
大概是一个女子。
因为她裹着一身烟雨,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这怎么了?”我扭头看向二师兄,“你把大师姐忘了!?”
“我没忘,只是,不敢看。”二师兄嘴角噙着笑意,徐徐笑道,“睹物思人。倘若不是你来,我也不会去想。”
她双腿并在一起。
腿上横着长剑。
俯着身子,拄着脸,在看二师兄练功。
莫名感觉像楚师姐……
往后无数记忆,都是一点一滴的小事。
二师兄洗衣服,大师姐在旁边。
二师兄认药草,大师姐在旁边。
二师兄练写字,大师姐在旁边。
大师姐总是那副柔柔的姿态。
想来,她的眉眼也是柔柔的。
红袖添香,剪烛西窗。
往来一百七十四年无数记忆,浮光掠影,我自始至终没有听清二师兄的名字。也没有看清大师姐的样子。
“师兄,你好老实。”
“我也觉得我好老实。”
“师兄,你太老实了。老实的欲盖弥彰。”
二师兄真的什么也没干。
一直在扮演一个乖巧好师弟。
“你看出来了?”
“从你记忆里的画面来看,大师姐早看出来了。”
“自我上山那一刻,就被看穿了。”二师兄莞尔一笑,“所以,我更不敢越雷池。最后一个画面啦。你若听不清,便到此为止。”
忽而清风拂面。
面前倏然一变。
二师兄横抱着大师姐。
大师姐揽着二师兄的脖子。
我:“……”
我:“师兄,你这是在播放结算画面么?”
二师兄微笑道:“你大师姐喜欢喝酒,可是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那日我给她酿的杏花酒,她贪喝了一杯,便醉倒了。”
院子里。
两个人。
大师姐双手勾着二师兄的脖子,柔声道:“……,放我下来吧。”
“师姐……”画面中的二师兄犹豫了,咽了唾沫。
我扭过头,看着身边的二师兄,摇起了脑袋:“啧啧啧。”
二师兄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我啥都没干。”
“这叫啥也没干?!”
二师兄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看着画面里的二师兄抱着大师姐坐在石凳上。
大师姐忽而睁开了眼睛。
面容,忽然也清晰了起来。
似笑非笑。
柔情似水。
“你……喜欢我。”
“师姐,我喜欢你。”
……
“楼心月你看到什么了!快和我说啊!”
巴村巷角。
王随安背靠在墙上。
二师兄倒在地上感觉死了有一会儿了。蜷缩在地上动也不动。
俩人动也不动。
而她身后的楼心月就拄着下巴,时不时的点点头,时不时的“啧啧啧”。
给沈鸢急完了!
“哇啊啊,二师姐!好二师姐!快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啊!只要你告诉我你的所见所闻,我什么都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