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戒备心大抵还是比成人要弱些,在真正吃到那些香味扑鼻的饭菜之后,白佑终于对眼前这只陌生的魔没了先前那股全然的戒备。
沈墨寒从来不会拿这么多菜让他吃,顶多两三道,并且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道,美其名曰是修身养性,饭食七分饱最佳。
可眼下这里却有如此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有鱼有肉,白佑本就饿了,刚开始还能拘谨,但当尝到那些美味时,便再也克制不住地动作渐渐快了些。
瞧他大口大口吃着,顾城渊给他夹了几块糖醋排骨,又倒了茶水推过去:“怎么饿成这样,你师父平日里不给你饭吃吗?”
白佑动作一顿,放下碗筷去喝茶水,而后才答:“……给,但是不会有这么多。”
“不让人吃饱和不给饭吃有什么区别。”顾城渊道,“你慢些吃,还有很多,吃太急肚子会疼的。”
他话里的关心意味实在是太明显,白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刚拿起来的碗筷又放了下去:“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城渊靠在桌沿盯着他笑:“请你吃顿饭,就是对你好?”
闻言,白佑在心里默道,难道不是吗?
况且还不止是请他吃好吃的,还有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氅衣,给他用了最好的乳霜和药膏。
这还不算好吗。
如若不然,再好还能有多好?
至少在这之前没有人这样与他相处过,就算是撷音峰峰主秦湘兰也不能这般没有芥蒂地同他玩笑玩乐。
而且眼前的这人似乎对他很熟悉,就比如刚刚那杯茶水,若是再晚一步,他自己就要去倒茶水了。
“以前没有人这样待过我。”白佑黯然道,“你对我很好。”
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是他以往从来没有预想过的,习惯了被冰冷戒律和冷言的心忽然被这样的温暖包裹,让他陡然觉得很无措。
更何况这个带来温暖的人他根本就不认得。
“……”
无言片刻,顾城渊眼里映着他略微神伤的模样,心底不住泛起一丝疼惜,他伸手替他捋顺背后微乱的黑发,轻声道:“待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白佑一愣,缓缓抬起头去看他,却撞进那一池眸水里。
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软的惊人。
这样的目光,似乎只有秦峰主与她年幼女儿对视时才会浮现。
热切的,柔和的,全然的,没有保留的疼惜。
待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白佑从未想过的答案。
在苍幽山的规训里,一切行为皆有因果,付出必求回报,严苛方能成才。
而在沈墨寒的道理中,对一个人好若是没有目的,那便是滥情。
在无情道里是要被抹除的。
“我第一眼瞧见你就想对你好。”顾城渊收回手,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为别的,因为你本身就很好。”
没有复杂的缘由,无论师徒也罢,恋侣与否,待你好只是因为你本就值得。
这个念头是自渊城一趟回来以后,顾城渊才恍然想通的。
他原本以为,当年白佑救下他是缘份使然,是独属于他的救赎。可直到那天在泠音坊白佑出手替芸桃解围时他才明白,白佑的那份“好”,从来不是单独给予他顾城渊一人的。
哪怕从未见过面,从未结识,但在芸桃困窘时,白佑依旧会像当年那样决然出手。
所以现在回想以往种种,究其根本都是因为白佑本身就很好,当年那样的场景,无论是谁,就算不是他顾城渊,白佑依旧会出手相救。
而他,只是运气足够好,恰巧在濒死之际,遇到了这个名叫白佑的人,若非如此,他或许早已冻死于那场风雪,或丧命于乱剑之下,尸骨无存。
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现在这般幸福的结局。
这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所以顾城渊想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揽入怀中,再一点点塞给白佑,将他填满。
因为白佑就是他世界里最美好的事物。
“……”
望着那张略显迷茫的稚嫩脸庞,顾城渊心道这话此时说给了儿时的白佑听,等出了过往,他还要再说一次。
这个念头,他要让他的师尊,从始至终都明白。
“……怎么不吃了?”看白佑一直愣着,顾城渊出声提醒道,“再不吃就凉了。”
白佑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自顾自拿起碗筷,咬了几口排骨,又抬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如果你也受伤了就好了。”
这话来的突然,顾城渊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还咒起我来了?”
“不是咒你……师父说过,无论是何种族,都有善恶之分。”白佑解释道,“你是好魔,如果受伤了无处可去,就可以叫师父收留你在江陵峰。”
顾城渊眨眨眼:“嗯,可是我为什么要留在江陵峰?”
白佑一顿,眼神不自然一瞬,低头专心吃饭菜不吭声了。
顾城渊自己笑了一会,而后又问:“现在你能说说,你师父为什么要罚你吗?”
白佑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因为我不肯修习他指定的心法。”
顾城渊了然:“无情道?”
“嗯。”
这下顾城渊倒是有些奇了,回想当年白佑逼着他修无情道的模样,竟想不到儿时也会有抵触的心理。
顾城渊问他:“你不愿意学?为什么?”
白佑低声答道:“我不想变成师父那样的人。”
“他对你不好吗?”
“不,师父待我……是好的。”白佑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传道授业,衣食住行,皆未短缺。”
“只是我不太喜欢。”
听着那些一板一眼的词句,顾城渊在心中感叹他这么小居然认得这么多字:“那你喜欢怎样的?”
白佑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还有些红肿的手,觉得心底暖暖的,须臾才佯装镇定地答道:“有一点点像你这样的。”
顾城渊嘴角噙着笑:“我这样的?请你吃好吃的,是这样吗。”
白佑却摇了摇头,颇为认真地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很好。”
“你是第一个。”
“……”
“你才多大,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怎知以后就没有人说你很好?”顾城渊貌似随意地道,“今日不就遇着一个,日后只会越来越多。”
“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
白佑定定望着他,冬日特有的稀薄阳光透过木窗,映进一双颜色稍浅的眼睛里,眼底碎光轻轻闪了闪,终是抿着唇角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稚气却又青涩的笑,干净清浅,却带着一抹生涩。
顾城渊感到自己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你瞧你笑起来多可爱,平时就应该多笑笑。”
闻言,白佑反而不笑了,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怎的。
顾城渊无奈:“算了算了不逗你了,你慢慢吃,待会我带你去街巷里转转。”
“去那里做什么?”白佑重新拿起筷子问。
“买些零嘴糕点什么的。”
白佑犹豫道:“可是我已经吃饱了,吃不下那些。”
顾城渊笑道:“买着夜里吃,你总会饿的吧?”
“夜里?”白佑一惊,“你不是说要将我送回去的吗?”
沈墨寒的性子白佑知晓,只要说了一天一夜,如果他不开口求饶,沈墨寒是绝对不会踏出那院子一步。
但过了那个期限可就不一定了,若是要让师父发现自己不见了,他肯定又要受罚,而且还会连着顾城渊也逃不掉。
正担心着,顾城渊却不以为然地安抚道:“你就放心玩,天破晓之前我一定将你送回去,你师父察觉不了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