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从醉香楼里出来,顾城渊就盘算着给他买些荷花酥吃,在主街挑了一家糕点铺子,买荷花酥时瞧见白佑盯着不远处的糖人摊子发愣,顾城渊便又带他过去,欲要买一个尝尝。
荷花酥是现烤的,两人将糖人选好后正巧荷花酥也装好了,糖人还在吹,顾城渊就让白佑在原地等他拿荷花酥回来。
顾城渊刚转身离开,那小贩便一边鼓着腮帮子吹气,一边用余光好奇地打量眼前这孩子。
他摆摊多年,见多了围着糖人摊叽叽喳喳、眼巴巴流口水的孩童,像这般沉静得近乎冷淡的小客人倒是少见。
无言一会,他试着搭话:“小公子还是头一回来我这里买糖人吧?瞧着眼生。”
“嗯。”白佑应了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小贩不死心,又找了个话头:“嘿嘿,不是我吹牛,我这手艺在洛川城可是数得着的,啥都能吹……您是家里人带来逛集市的?”
“不是。”
“……”
这孩子怎么话这么少?
冷不丁碰了个软钉子,小贩讪讪地笑了笑,见这孩子虽穿着不俗,但小脸绷得紧紧的,没什么孩童该有的活泼气,心里嘀咕莫不是哪家规矩森严的小少爷,或是性子孤僻些。
几轮下来这天是当真聊不下去,小贩也就悻悻地不说话了。
白佑选的糖人是只燕子,小贩不聊闲天吹的也快,不多时,一只翅膀薄如蝉翼的糖燕子便吹好了。
小贩小心地插上细竹签,递过来,脸上堆起惯常对小孩的笑容:“小公子,您的糖燕子,拿好喽,小心别沾衣服上……”
白佑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糖燕的竹签,斜方忽地探出一只手,竟是将那糖燕子一把夺了过去!
小贩和白佑皆是一愣。
抬眼看去,抢糖人的是个与白佑年岁相仿的男孩,衣衫料子不错,颈间挂着一枚显眼的金玉长命锁,一看便是家境殷实、被娇惯着长大的小公子哥。
他夺过糖人,竟是看也不看,张嘴就咔嚓一口,咬掉了燕子半个脑袋,在嘴里嚼得咯嘣响,脸上尽是得意。
见此,白佑蹙着眉头道:“你干什么?那是我的糖人。”
一旁终于听到他一句话说了这么多字的小贩不禁有些惊奇,心道他原来会说话呀,先前还以为是有什么隐疾,比如口吃什么的……但眼下瞧见糖人被抢了,他也跟着道:“对呀,这糖人是小公子的,你这小娃娃怎么一上来就抢?”
小公子哥瞥他们一眼,浑然不觉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反而咬糖人咬的更大口了,嘴里含着糖含糊道:“什么你的我的?你叫它一声,它应你吗?况且你给银子了吗?”
白佑绷着小脸:“我自然给了银子,倒是你,付钱了么?”
公子哥晃了晃手里只剩小半的糖燕子,转向摊主,下巴一扬:“他给了多少?”
小贩老实答道:“这小糖人是二十文。”
“二十文?”公子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笑了两声,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往摊主面前的木案上一丢,“不就二十文,我的银子比他多,就当先给我吹的。”
小贩瞧着那银子,眼睛一亮。
视线在银子和白佑之间来回打转,纠结半晌,小贩还是将银子一把抓起来,猫着身子朝白佑那边靠,与他商量:“小公子,你看你哥哥也没回来,我再抓紧时间给你吹一个,怎么样?”
白佑一张脸冷的吓人,执拗道:“可是那个糖人本就是我的。”
那公子哥见状,更来劲了,上下打量着白佑:“瞧你也不像急着要走的样子,我待会儿还要跟爹娘去西街茶楼听戏呢!你孤零零一个人,多等一会儿怎么了?”
“我一个人,与你何干?”白佑动了火气,伸出手,语气坚决,“这个糖人我不让,你还给我。”
“还给你?”公子哥将剩下那点糖人举到眼前,故意晃了晃,“我都咬成这样了,你还要?啧啧,该不会是平时捡别人吃剩的东西捡惯了吧?”
这话说得刻薄又侮辱人,在苍幽山里白佑何曾受过这种当面折辱,他当真是气急,拳头不由得捏紧,往前踏了一步,伸手啪地一下,狠狠打掉了对方手里那残存的糖人——
糖燕子摔在青石路面上,顿时四分五裂,晶莹的碎糖片混着尘土滚了几圈。
“这是我的糖人,我不许你吃!”
“……”
气氛沉默一瞬,糖燕摔的四分五裂,公子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瞪着他:“你有病吧?赔我糖人!”
话音刚落,一对衣着体面、神色匆忙的中年夫妇从人群后快步走来,显然是听到动静寻过来的。
那公子哥一见靠山来了,立刻丢开方才的气焰,转身一头扎进那妇人的怀里,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娘——!我的糖人!我才吃了两口,就被他摔碎了!花了二两银子呢!呜呜……”
那妇人低头看了眼地上碎裂的糖块,又抬眼看向对面孤零零站着的白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颇为不悦:“你这孩子,好端端的,为何要摔坏我家孩儿的糖人?”
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白佑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干巴巴道:“那是我的糖人,明明就是我先来的,是他抢了我的糖人在先。”
妇人搂着怀里哭哭啼啼的儿子,侧过脸问一旁早已缩着脖子面露苦相的摊主:“你一直在这儿,你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摊主捏着那二两银子,手心都出了汗,讪讪道:“夫人……确、确实是这位小公子先来的,钱……也是他兄长先付的。”
本以为摊主作证后,这妇人总该讲些道理,谁知她听了,脸色反而更加阴沉,目光锐利地扫向摊主:“一个糖人二十文,我孩儿给了你二两银子!你既收了钱,为何不能将这糖人先卖给他?做生意岂能如此不知变通?”
摊主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成了苦笑:“这……夫人,这先来后到……”
他实在为难,又转身去扯白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小公子,您看这……要不算了吧?我、我这就给您重新吹,吹两个……不,三个!保证比刚才那个还精致!成不成?”
这根本就不是糖人的问题,白佑心里堵着一口气,尤其是看见那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在女人怀里磨蹭的模样,他就更气了,气着气着眼眶莫名就红了,他抿着唇瓣道:“我不要糖人。”
小贩无言,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冲着几人讪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见他如此固执,一直没开口的中年男人也耐不住性子了,冲着白佑粗声道:“小小年纪,性子这般倔!我们又没要你赔银子,你只需给我儿赔个不是,这事便算揭过。快些,我们一家还要赶着去茶楼。”
那公子哥有爹娘撑腰,胆气更壮了,从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白佑做鬼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就是!哪来的野小子,没爹娘教吗?瞧你身上这氅衣,也不像是你能穿得起的,还不知道是从哪儿偷来的呢!”
白佑怒道:“你不要随口污蔑人!”
公子哥又冲他吐舌头:“有没有污蔑你你自己心里才清楚!”
“你——!”
他就那样独自站在那儿,面对一家三口的咄咄逼人,摊主的无奈退缩,以及四周渐渐聚拢的好奇目光……
一种孤立无援的委屈和愤怒,混杂着难言的羞耻,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片刻,眼眶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地泛起了泪花。
正当他无助着,忽地感到肩膀被人轻轻揽了过去。
“这氅衣是我给他的。”
熟悉嗓音响起,微微一晃神,视线里顿时被一袭青衣占满,高大身形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莫名带来一阵心安。
白佑愣怔着,刚抬头去看面前的人,就听见他再一次开口。
“小小年纪就口无遮拦,这要是我的孩子,早就添了弟妹,免得将来不成器,老了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
这话自然是说的那个公子哥,在场的人皆是一顿,听了这番话,女人明显动了气,柳眉蹙起道:“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顾城渊嗤笑一声:“这就觉得难听受不了了?先前你们说那些话气我家弟弟时,怎么不想想好不好听?”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边的人,转身朝白佑蹲下身子,轻声问他:“先前我不在这里,话也没听全,你跟我说,你为何要将糖人摔碎?”
听见他问,女人立即就答话:“还能为什么?他蛮横无理,抢不过我儿就动手——”
顾城渊却斜她一眼道:“我没问你。”
他的语气很淡,却莫名地叫人不敢再说下去,女人一噎,话卡在嘴边又只能咽下去。
顾城渊又与白佑道:“来,我听你说。”
望着眼前的人,白佑很没出息的酸了鼻子,他习惯了一个人,差点都忘了先前还结识了一个可能会护着他的魔。
抬手将眼尾那缕湿意抹去,白佑低声道:“他给了二两银子就想拿了我的糖人,我不肯,他就说那些话气我……我气不过,所以才摔了糖人。”
顾城渊静静听着,瞧了一眼小贩手里攥着的二两银子,起身道:“二两银子。”
“照你们的意思,只要有银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吗?”
那边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这世间本来就是钱财开道,有银子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哦?”顾城渊眉梢微挑,语气里染上一丝淡淡的嘲弄,“瞧你也并非是大富大贵之人,何来底气说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
顾城渊却不再看他,只悠然自若地从腰间摸出一片金灿灿的物事,双指拈着,在半空晃了晃:“钱财乃是身外之物。”
“你如何笃定我就没有?”
说罢,他将金叶子抵在小贩的眼前。
小贩眼睛都瞪直了,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面前这位出手如此阔绰的仙君到底是为了出口气还是真的要给他,焦灼犹豫半晌竟然是不敢伸手去接。
毕竟一个糖人哪值一片金叶子?
他一个吹糖人的小贩,这辈子还没摸过金子呢!
见他犹豫,顾城渊直接将金叶子塞到他的手中:“拿着。”
语气平淡,仿佛给出去的只是一枚铜板。
“……”
小贩捧着金叶子,眼睛闪烁着精光。
他这是在做梦吧?!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对面一家三口的脸色,此刻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男人面子挂不住,兀自强撑,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片金叶子罢了,一片也不能够叫你当皇令使。”
“不劳你提醒,我自然知道不够。”
顾城渊也不恼,手腕一翻,像是变戏法似地指间又拈出了一片同样大小、同样耀眼的金叶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再次将其放入摊主已然捧不稳的手中。
“一片不够,两片呢?两片不够,三片呢……”
望着手中越堆越高的金叶子,小贩不敢再接下去,否则有命拿钱都没命花,赶紧将手收回去,嘿嘿笑道:“够了够了仙君,小的惶恐,再给下去使不得……”
顾城渊这才终于停了手,他没有再看那对脸色已如土灰的夫妇,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只不甚起眼的深青色锦囊,那锦囊不大,却鼓鼓囊囊的。
他转身,将其递给了身旁一直仰头看着他的白佑。
白佑也被方才那一幕幕金叶子晃花了眼,愣愣地接过锦囊,入手便是一沉,他迟疑地拉开系绳,往里一看,饶是他性子沉静,此刻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锦囊里满满当当的,竟全是同样大小、同样金光灿灿的叶子!比他刚才所见的总和,还要多得多!
白佑眼睛里映着那些金叶子,错愕抬头去看顾城渊,后者只是冲他笑笑:“君子之风,你将这袋金叶子送给他们。”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就连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看热闹的行人,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哗然之声,这么一大袋金叶子,说送就送?!只为赌一口气?!
到此时已经有人开始笑那一家三口,觉得他们应当是踢到铁板了。
那男人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古怪,心道莫不是真的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毕竟洛川的人向来都深不可测,如果真的因为一个糖人大动肝火,那可就麻烦了。
那边心思各异,白佑捧着金叶子独自迷茫。
他自然是不愿意让顾城渊这般破费,原本想拒绝,那人已经将他轻轻向前一推。
低缓的嗓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我可不缺金子,我过来就是给你出气的,你亲自过去送。”
那声音听的他心里暖酥酥的,犹豫一阵,他还是拿着袋子走了过去。
眼中已满是惊疑与退缩,没等他们想好该如何反应,顾城渊就再次开口:“家弟心善,这袋金叶子就算送你们的,不过你们先前出言不逊,总得低个头道个歉吧。”
“……”
公子哥听到这里,早就觉得气氛不对,他以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不服气刚要说话,身边的男人却已经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公子哥被打懵了,当即就哭出声来,女人则是一惊,连忙护住他:“你疯了?!怎么能对儿子动手!”
男人却全然不顾他们娘俩,只是上前一步讪笑道:“犬子出言惹了两位不快实在对不住,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仙君出手如此豪迈,不知是是哪家仙门中人?”
顾城渊走上前:“不该打听的东西少打听,话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刚才说的是叫他来给家弟道歉。”
他指了指哭的惊天动地的公子哥。
男人一愣,原本还想巴结巴结,但看顾城渊这副模样,应当是指望不上了,想着不要引火上身,他只能把自家孩子拽过来,怒道:“闭嘴!都是平日把你惯得无法无天!赶紧的,给这位小仙君赔礼道歉!”
公子哥大哭:“我不要,凭什么!”
男人见状扬起手又要打,公子哥立马收了劲头,朝白佑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我不该抢你的糖人,也不该那样说你——!”
顾城渊不太满意,啧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语气?”
白佑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好了,我不气了,就这样吧。”
顾城渊一顿:“这么快?当真不气了?”
白佑点点头:“不气了。”
顾城渊盯着他看了一会,确认那里面真的没了先前的郁结才缓了些神色:“那好,这里太吵了,咱们走吧。”
说罢便朝小贩看去。
那小贩收了钱也机灵,早已手忙脚乱地吹好了四五个糖人,个个精致可爱,见顾城渊看过来,他连忙双手捧着一大把插满糖人的草靶子,恭恭敬敬,满脸堆笑地递过来:“仙君!小公子!您看,这些都是刚吹好的,您拿着玩!”
顾城渊接过那沉甸甸的草靶子,挑出几个转手便给了白佑,白佑抓着那些糖人,脸都要被遮了去。
他的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新奇。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手里还捧着那袋金叶子,他又仰头问:“那这个……怎么办?”
顾城渊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早已被人踩得不成样子的糖人碎片,随意道:“就丢在那儿吧,他们自己会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