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第三下砸在门板上时,陈默刚把烟灰缸里那点纸灰倒进水池。水龙头没关严,细细的水流冲着灰黑色的余烬,打着旋往下水道口钻。火柴梗还夹在他指缝间,有点扎手。他没回头,只就着身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擦了擦手指,转身去开门。
走廊昏黄的灯光从沈如月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的齐刘海被风吹得有点歪,两根马尾辫一左一右甩在肩头,随着她喘气的动作轻轻晃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了几道的纸,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亮晶晶的。
“找到啦!”她一开口,脆生生的声音立刻撕破了屋里刚沉淀下来的寂静,“你掉的技术图纸!我给捡回来啦!”
陈默没动,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他记得清楚,自己刚才烧掉的是那张原稿,连上面的标注都改成了“厨房灶台三层火”之类谁也联想不到技术的胡话。可这丫头手里捏着的那张纸,白得晃眼,边角还压着实验室专用文件才有的淡蓝色边线,簇新。
“哪儿捡的?”他问,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像在问“吃过饭没”。
“就你们实验楼走廊!那个绿色大垃圾桶边上!”沈如月往前凑了半步,把纸往他眼前一递,纸张在她手里哗啦轻响,“上面还写着‘陈默亲启’呢!字迹跟你平时写的一模一样!我想着,这要是让别人捡了去,多危险啊,赶紧就给你送来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睛亮得厉害,脸颊因为小跑还泛着红晕,那神情活像个刚帮警察叔叔找到重要失物的少先队员,等着表扬。陈默接过那张纸,没急着打开,指腹先蹭了蹭纸面——挺括,是那种质量不错的复印纸。他低头,展开。
第一行就错了。
“掺杂比例:硼-硅-锗 8:1:1”——他前脚刚刻在脑子里的真实比例是7:2:1,差这一个数,真按这个去调工艺,整条产线的晶圆都得报废。再往下扫,光刻波长标着153纳米,根本不是极紫外路线的135;栅极结构那部分画得歪歪扭扭,连接处跟闹着玩似的,活像是哪个中学生照着科普杂志临摹的示意图。
假的。从头到尾,精心炮制的诱饵。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如月脸上。她还仰着头看他,嘴角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连衣裙的棉布腰带,分明在等一句“干得漂亮”。
“这不是我写的东西。”他说,语气没什么变化。
“哎?”沈如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顿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眼神却透出茫然,“怎么可能?我看笔迹跟你的一模一样啊!那个‘陈’字的走之底,你总是写得特别扁……”
“笔迹可以模仿。”陈默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他把纸重新对折,边缘对齐,递还给她,“这东西来路不明,不能留。得交给系里或者保卫处处理。”
“别呀!”沈如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非但没接,反而伸手把那张纸抢了回去,紧紧抱在怀里,“我哥……我哥现在厂子刚有点起色,正缺新技术呢!这种好东西送到眼前了还不收?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胆小了?”
她语速很快,边说边已经麻利地拉开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把折好的图纸一把塞了进去,“咔哒”一声拉上拉链。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得不像临时起意。
陈默伸手拦了一下,指尖擦过她书包粗糙的帆布带子,没抓住。
“这文件有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技术资料,是有人下的套。”
“下套?”沈如月歪了歪脑袋,刘海滑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你是不是怕我哥用了这个,抢了你的功劳,或者……超过你啊?我都听说了,他以前是犯浑,可现在真不一样了!你就当帮我一次,让他立个功,在厂里站稳脚跟,行不行?”
她的声音越说越响,尾音扬得高高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理直气壮。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仰起脸补了一句,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质问:“我可是你正经收的第一个女徒弟!师父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陈默站在原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懂。这些参数错在哪里,会引发怎样连锁的、灾难性的后果,她根本想象不到。可他也不能解释——解释就等于承认自己看得懂,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等于把他刚刚才决心埋藏、转化好的火种,又亲手刨出来,暴露在不知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底下。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楼下几个男生打闹着跑过,嘴里嚷嚷着“借过借过”,咚咚咚的脚步声震得老旧的楼梯微微发颤。屋里,那盏十七瓦的白炽灯配合似的闪了一下,昏黄的光线猛地一暗又一亮,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剧烈地晃了晃。
“你要真想帮你哥,”陈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软,“就把这纸留下。我不是拦着你做好事,我是怕……你惹上处理不了的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沈如月几乎要翻白眼了,她跺了跺脚,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又不是偷的抢的,是我捡的!捡到东西送给亲人用,天经地义!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走,特快专递!连邮戳照片都拍给你看,行了吧?”
她说完,肩膀一扭,转身就走。两根马尾辫生气似的在脑后甩出两个弧线,背影轻快得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门被她拉开,又在她身后“砰”地一声撞上,力道不轻,震得门框上方一颗早已松动的螺丝连着灰垢,簌簌地颤了几下。
陈默没追出去。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回桌边,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沈如月刚才站过的椅子上,看了约莫有三秒钟。椅子是旧的木头方凳,凳面上还有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刻痕。
他伸手拉开抽屉,摸出那截用得很短了的铅笔,翻开随身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然后划下清晰的痕迹:
“有人知道我在查什么。”
写完了,笔尖没有离开纸面,悬停片刻,又用力补了一句,笔画比前一句更深:
“而且,他们开始下饵了。”
窗外,食堂方向催促晚饭的铃声恰好在这个时刻响起。“当——当——当——”,声音透过暮色传来,平稳,悠长,节奏一丝不乱,仿佛刚才那场急促的闯入和争执从未发生。
他抬起头,书桌正对着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他此刻模糊的面容。还是那副略显呆板的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着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木讷。可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沉静得像深冬结冰的井底,所有波澜都被封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
楼下自行车棚传来“哐当”一声响,是有人推倒了车子。接着是车轮碾过水泥路面接缝时,特有的、轻微的“咯噔”声。他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哼着当下流行的电视剧主题曲,那调子欢快跳跃,车轮声和哼歌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被暮色笼罩的校园噪音里。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截短铅笔粗糙的木杆,直到食堂的铃声彻底停歇,车轮声也再无踪迹,整个楼道重新沉入一种倦怠的安静。
桌上的老式梅花牌挂钟,时针不偏不倚,指向六点四十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坐得太久,关节有点僵了。走到墙角,拎起竹壳热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瓶水。他拔掉软木塞,把水倒进那个搪瓷掉了几块漆、露出黑底的杯子里,然后端起来,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浮起的热气。
水有点烫,他只抿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