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过第五个站牌,陈默睁开眼。窗外的梧桐树影渐渐稀疏,能看见理工大南门那几根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了。他身子没动,手还插在衣兜里,指尖触着那个硬壳小本子。纸页边缘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潮,有点软了。
车停稳,前门“嗤”一声打开,又关上,没人上下。他还坐着,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那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露出一截磨薄了的浅灰线衣,和十年前刚拖着行李来报到时,似乎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内里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投资被拒、匿名背景材料、系统性的幕后施压。这三行铅笔字在他脑子里滚了一路,越滚越沉,像揣了块吸饱水的石头。
车子重新启动,他顺势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打捞——打捞那些沉在记忆暗处、闪着幽光的碎片。
第一次“看见”东西,是去年冬天。他在宿舍修一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正用镊子夹着一个电容,眼前毫无预兆地黑了一瞬。紧接着,脑子里就硬生生“印”进了一幅晶体管排列图,结构精巧得陌生,又莫名熟悉。当时他只当是连着熬了三天夜,眼花了。可两个月后,在图书馆角落里翻一本落灰的国外期刊,赫然发现某顶尖实验室正在攻关的,正是类似的三维堆叠结构。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脊背发凉。
第二次,是一串通信协议里的校验片段,像一行毫无来由的代码,在他对着食堂菜单发呆时突然冒出来。他随手记在草纸背面。又过了三个月,某军方合作项目的内部招标需求书上,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参数定义。
这些碎片从不解释来处,也不说明用途,就像走在路上,忽然有人往你怀里塞了几个不知哪台机器上拆下的齿轮,你得自己琢磨它们能拼出个什么。
而现在,藏在暗处的人开始动手了。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慢慢把这个问题翻过来,掉过去地想。怕他知道真相?怕他做出什么东西?还是怕他手里,其实已经握住了某个……绝不能见光的把柄?
这个念头刚冒尖,画面就来了。
通风口那一下异常的震动。通话里那精准到可怕的07秒延迟。还有那个背影,左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带边缘磨得泛白。
这三个关键词,从昨晚起就在他脑壳里打转。起初只是混沌的印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可今天,当那份印着“暂缓支持”的驳回通知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它们忽然就变得无比清晰,棱角分明。
他猛地睁开眼。
手指在衣兜里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延迟07秒——这绝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或线路衰减。这是特定高频载波在复杂调制下才会出现的波形畸变,常见于高密度、大带宽数据传输时的时钟同步错位。前世,他在攻关极紫外光刻机的多轴运动控制系统时,就曾被这个毫秒级的误差折磨得差点砸了键盘,最后是改了三版底层驱动才解决。
而通风口那一下震动……那种低沉、带着轻微金属共鸣的频率,他只在超净实验室里,大型涡旋分子泵全功率启动时感受过。
至于那只戴表的手——表面看无关紧要。可如果把时间倒推回去,那只表指向的时刻,恰好对得上项目服务器最后一次完整日志备份失败前的……十三分钟。
这些原本散落在各处、互不相干的点,此刻被“系统性封杀”这条又冷又硬的线,一下子串了起来。
他低下头,掏出笔记本,搁在腿上。翻开新的一页,纸张有些粗糙。他用铅笔在中央画了个简单的方框,在里面写下四个字:芯片架构。
笔尖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往下写,线条很稳: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像在唤醒某种沉睡的东西。这结构图他分明没见过,可它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完整、严密,带着一种冷峻的、近乎工艺美术品的美感,绝不像凭空虚构。
他停下笔,拉开抽屉,抽出那本卷了边的《电子工程导报》,直接翻到最新一期。中间一篇关于osfet工艺瓶颈的综述里,正巧用大段篇幅讲了量子隧穿效应导致的栅极漏电难题。文章悲观地指出,依现有主流方案,制程推进到05微米已是极限,再往下,良率将呈断崖式下跌,成本无法承受。
他盯着那段铅印的字,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笑意很短,一闪即逝,没在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信手画在纸上的那个古怪结构,恰好能把文章里描述的那种致命漏电,降低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同时还能把开关速度提升近四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良优化,这是彻头彻尾的、颠覆性的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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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要灭口。
前世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死是因为手握多项前沿技术,挡了别人的路,遭人眼红。现在才恍然大悟,真正致命的,恐怕是其中某一项、或者某几项技术的本质——它们具有的冲击力,足以让一个追赶者在某个关键领域,直接跳过十年甚至更久的积累,实现残忍的弯道超车。
难怪日志会被偷。
难怪资金会被精准截断。
难怪有人急不可耐地要用“境外关联”这种拙劣却又有效的脏水来泼他。
他们不是在阻止一个科学家搞研究。
他们是在扑灭一颗可能燎原的火星。
他合上杂志,动作有点重。把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摊开,压在台灯底座下。灯泡是老式的钨丝灯,光线偏黄,照在纸上,让那些线条显得有些朦胧,但他看得分明。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和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股冰冷的汗意,悄无声息地从后脖颈渗出,顺着脊椎滑下,慢慢洇湿了衬衫内侧的一小片。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窗外的天色,在他静止的凝视里,由混沌的灰白,一点点沉淀成暮色初临的深青。
然后,他站了起来,腿有点麻。走到墙边那个漆色斑驳的旧木柜前,蹲下,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却很少穿的厚衣服。他拨开衣服,手探到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封得严实,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没有贴任何标签。
他小心地撕开胶带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完全空白的a4纸。又拿起笔,在纸的正中央,缓缓写下三个字符:
Ω
笔迹很稳。写完,他把这张只印着一个希腊字母的纸重新塞回去,仔细抚平袋口,用新的胶带重新封好,放回衣服底下,推上抽屉。
整个过程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或者正在窥视的东西。
回到书桌前,他盯着灯下那张草图,又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次,我不躲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冷硬的钉子,楔进了寂静的空气里。
他拿起橡皮,开始一点点擦掉图纸外围的辅助线和标注,只留下最核心的结构轮廓。接着,从抽屉角落里翻出一本中学时代的物理练习册,撕下最后几页空白页,将擦净的图重新描摹上去。这一次,他把所有技术术语都替换成了毫不相干的日常代称——“厨房灶台三层火”“水管分叉比例”“绣花针尖大小”。标号也改成了甲乙丙丁。
做完这些,他把最初画着完整结构图的那张原稿,一下一下,仔细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然后拉开烟灰缸——他并不抽烟,这缸子是以前房客留下的——把小纸块放进去,划了根火柴。
橙红的火苗舔上纸角,卷曲,变黑,化成一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轻轻飘起,又落下。他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缸底只剩一点焦黑的痕迹。
窗外,远处食堂方向传来打饭的铃声,“当——当——当——”,节奏平稳,穿透暮色。楼道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学生经过,高声谈论着明天实验课要用的示波器型号,夹杂着几声笑闹。一切如常,黄昏的校园安稳而慵懒。
他起身,拿起桌脚的热水瓶,晃了晃,还有小半瓶。他把它倒进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又拆开一包挂面,掰下半块扔进去。等面条被热水泡得软塌塌了,他舀了半勺辛辣的牛肉酱,搅和均匀,就坐在桌边,埋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缸子底还剩了点混着油星的汤,他没倒,就放在手边晾着。
吃完,他把缸子和筷子拿到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仔细洗了,甩了甩水珠,搁在窗台沥干。然后洗了手,用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重新坐回灯下。
笔尖落在新的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下一步:必须查清,原始日志的服务器备份,最后经手的人是谁。”
写完,笔尖停住,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他意识到,不能再一个人单打独斗了。必须找帮手,但这个帮手,必须绝对可靠,而且……不能太显眼。
正想到这儿,门外楼道里,突然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急促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噔噔噔”像踩着鼓点。最后“砰”的一声闷响,显然是有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门板上。
紧接着,敲门声炸起,又急又重,简直像要把那扇老旧的木门捶散架。
“陈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亮,干脆,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像颗小炮弹砸在寂静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