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钥匙从裤袋里掏出来,捏在掌心片刻,又塞了回去。公交站台的铁皮棚顶被晨风吹得咯吱轻响,听起来像是谁在磨牙。他站在那儿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刚过七点四十三分,离城南那家影视公司正式开门还有十七分钟。他没打算等,径直往街对面走去。
昨早实验室柜子空了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打着转。那本日志不是普通的演算草稿,里面零零碎碎记着好些表面看来无关紧要、实则能串起线索的数据代号和批注。外人看不懂,但拿走的人显然清楚它的分量。更麻烦的是苏雪那个采访本——她记录东西向来条理分明,万一被人翻出他随口提过的只言片语,顺藤摸瓜,迟早会察觉到他那些“预知”般的异常反应。
他得找外援。
林晚晴是眼下最合适的人。她不光手里有钱,路子也野。港城那边的投资渠道她摸得熟,真要查清一笔款项被驳回的真正原因,比他一个穷学生四处碰壁强得多。
影视公司的玻璃门刚开了一条缝,穿灰蓝色制服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没多问,侧身让了进去。前台小姑娘正拿着抹布擦拭大理石台面,抬头见他,愣了一下:“陈工?这么早……林姐可能还没到,您坐这儿等会儿?”
“我上去找她。”陈默说。
“哦,好。她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灯好像亮着,应该是到了。”
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到那扇胡桃木色的门前,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进”。推门进去,就看见林晚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叠纸,眉头微微蹙着,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着比银幕上少了几分逼人的艳光,却多了些干练的棱角。见他进来,她把那叠纸放下,抬眼笑了笑,眼尾泛起一点细纹:“哟,稀客。大清早登门,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项目要烧我的钱了?”
陈默没接这个玩笑。他走到她对面的扶手椅坐下,把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
林晚晴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的一支钢笔。“怎么,文件丢了还不算完?”
“不止。”陈默的声音很平,“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现在开始动资源了。”
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没立刻接话,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从桌面推过来。“那你来得正好。我本来也想找你说这个——上个月报上去的第二笔注资申请,昨天正式被驳回了。”
陈默接过表格。是港方那个合作基金的审批回执单,格式标准,表格右上角盖着蓝色的“已处理”章。他的目光直接落到理由栏,那里用黑色打印体写着:“项目阶段性成果未达预期评估标准,暂缓支持”。
他扫了一眼下方的签字栏,三个董事的签名,其中两个他记得清楚,之前私下沟通时都点过头,态度相当积极。“这两个人,”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两个名字,“之前不是都说没问题?”
“问题就在这儿。”林晚晴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我托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他们自己也说莫名其妙。据说是有人在正式开会前,往决策桌上递了份背景材料。”
“背景材料?”
“对。一份就两页纸的小报告,没盖章,也没走正式提交流程,可偏偏就出现在那摞待审文件的最上面。”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冷嘲的弧度,“内容写得颠三倒四,说什么你八岁就能拆装收音机,十五岁自己捣鼓出短波电台,还跟什么外国留学生私下交易电子零件……听着不像是正经调查,倒像是专门往你头上扣屎盆子,把你往‘来历不明’、‘有境外关联嫌疑’上引。”
陈默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张边缘有些许细微的、发黄的浅痕,像是被老式速印机热压过。这种细节普通人不会留意,但他知道,这是某些内部流转非正式文档时常用的方式,速度快,且不易追溯原始来源。
对方不仅动了手脚,还懂得利用流程里的灰色地带。
“谁递的这份材料?”他问。
“不知道。”林晚晴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人承认经手。但我打听了一下,那天开会前,走廊里确实晃悠过一个生面孔,夹着公文包,自称是审计组的。可事后去查,审计组那天根本没人去过那边。”
陈默把纸张轻轻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暂缓支持”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阻挠了,这是系统性的封杀。先抹黑他这个人,再切断资金链,一步步把他逼到孤立无援的墙角,几乎是在复刻前世那条被围剿至死的路径。
他只是没料到,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精准。
“你觉得是谁?”林晚晴看着他,眼神很直接。
“王振国那边的人。”他说得干脆,没有犹豫。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沉了沉,连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都好像远了些。
林晚晴没追问细节,只是缓缓点了下头,眼神里了然多于惊讶。“我就知道,那天你出事,绝不会是偶然。”
“他们怕我知道。”陈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所以现在开始清场。凡是可能帮我、或者可能让我站稳脚跟的人,都会被他们盯上。”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点别的什么。忽然,她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到了眼底,却有些复杂:“那你现在还来找我?不怕连累我?”
“因为你敢。”陈默看着她,语气平静,“你上次投资我这个项目,全校多少人背后议论,说一个当红明星去投一个穷学生搞什么芯片,是不是钱多烧的,或者图个新鲜?可你还是投了。现在他们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你退出,你就真的会退?”
她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楼下街边,恰好有辆电影宣传车缓缓驶过,车载喇叭正大声播放着她新片的预告片,里面传来她饰演角色的台词,嗓音经过处理,显得格外铿锵:“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她听着那段属于自己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形成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这话是编剧写的,不是我说的。”她背对着陈默,声音不大,“可这会儿听着,倒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目光重新落回陈默身上。“钱的事,我没那么容易被吓住。驳回一次,我就再报一次。换条渠道,换个名义,总能找到缝钻进去。实在不行,”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却笃定,“大不了我自己先垫上。反正这些年片子也没白拍,这点底气我还有。”
“你不担心影响你在港资圈的信誉?”陈默问。
“影响就影响吧。”林晚晴走回桌边,拿起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转,“我又不指着他们养老。倒是你——”她抬眼,目光锐利,“真打算就一个人这么硬扛到底?”
陈默站了起来,把身下的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身往门口走。林晚晴送他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忽然叫了他一声:“陈默。”
他回过头。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你要查真相,我支持你。但记住一点——”她看着他,眼神很深,“别让他们把你逼成……另一个他们。”
陈默在门口停了两秒,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彻底亮透了,阳光有些苍白地照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他拐过街角,重新走回公交站台。一辆13路车正好晃晃悠悠地进站,他抬腿上了车,投币,穿过寥寥几个乘客,在车厢后半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梧桐树影一排排向后掠去,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点,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滑过。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个硬壳的小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他用夹在扉页的短铅笔,就着车厢的微微颠簸,潦草地写下三行字:
“注资被拒,理由牵强。”
“匿名背景材料突现,意图污名化。”
“幕后施压明确,系统封杀开始。”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略有些油腻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颠簸得厉害,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晃动的倒影。镜片后的眼皮安静地合着,看不出情绪,只有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紧绷。
车过了第三站,报站器发出机械的女声:“理工大南门到了。”
他没动,依旧闭着眼,任由车子载着他继续向前摇晃。
他知道,前面的路绝不会轻松。但对方越是急着封锁、抹黑、切断,就越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他正一步步逼近的——那个被重重掩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