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到了实验室。
走廊里还沉在一片将醒未醒的寂静里,只有楼道尽头水房的水龙头没拧紧,嘀嗒,嘀嗒,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谁在梦里的叹息。他推开技术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没开灯。灰白的天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切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照亮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他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工位,弯下腰,拉开储物柜的铁门。
里面空了。
那本昨夜他反复核对、最后亲手锁进去的实验日志,连同夹在里面的几页手写推演草稿,全不见了踪影。他记得清清楚楚——走之前,他用一个很大的回形针把所有纸张别好,封口处还贴了张浅黄色的便签,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通信延迟模拟数据,勿动”。现在,不仅东西没了,连柜子内侧贴着物品名称的标签纸都被撕走了,只在胶痕处留下一道毛刺刺的、扎眼的白。
他站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柜门边缘,指尖蹭了一下,沾了点细灰。不是保洁阿姨干的。她们顶多擦擦外面,从不会碰学生自己上锁的柜子,更不会清理得如此……彻底。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桌面。心里咯噔一下。
苏雪那个浅绿色的采访本,也不见了。
硬壳封面,边角有点磨损了,平时就静静地躺在资料架第二层,紧挨着一叠过期的技术通讯。黑色签字笔写着“科研进展访谈·中文系 苏雪”,字迹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工整,位置固定得几乎成了这桌面的一部分。她昨天下午是来过一趟,说是要补录上次项目汇报的几个细节,临走前还拿起本子问他:“这个你要用吗?不用我先带走了?”他当时正对着屏幕上一串代码出神,头也没回地摇了摇:“放这儿吧,回头我要查点东西也方便。”
现在,它也没了。
不是忘了拿。以苏雪那种过分仔细的性格,就算落下支笔,也会留张纸条,妥帖地压在台灯座下面。可现在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地垂着几片黄叶。
陈默把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呼吸不自觉地放得很慢。他环视着这间熟悉的屋子,目光从墙角的方形通风口,移到门框上方的监控探头,再落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一切都维持着原样,可这“原样”底下,分明渗着一股冰冷的、被精心擦拭过的异常。
有人来过。
而且很清楚该拿什么。
他退后两步,脊背轻轻抵在隔壁冰凉的白瓷砖实验台边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昨夜他在自己那小屋里记下的三个词:“左手戴表”、“通话延迟07秒”、“通风口异常震动”。这些碎片似的线索,他谁也没告诉,连苏雪,也只是昨天在礼堂外被他含糊地用“有点线索”带过,根本不清楚具体内容。可现在,不仅最原始的记录不翼而飞,连唯一可能在外人眼里将他与她联系起来的那本采访册,也一并消失了。
这绝不是巧合。
也远超出了普通的好奇或捣乱。
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在实验室多停留,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门。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稍重的脚步声亮了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得水泥地面泛着冷青。他下楼,走向一楼楼梯拐角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信箱。每人一个带锁的小格子,他的在第三排中间。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涩涩的摩擦声。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署名和邮票。正面用打印体印着“陈默亲启”四个字,标准的宋体,工整得像份冰冷的公文。他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纸,对折着,展开。
只有一行字,同样是打印体:
“有些事,死了的人不该知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有三秒钟。视线扫过纸张边缘——裁剪得异常整齐,像是用锋利的裁纸刀比着直尺一下划开的。翻过来,背面空白。信封内外都干净得过分,没有指纹,没有多余的折痕。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没扔,也没往口袋里放,就这么站在原地,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微微割着指腹。
楼道口灌进来一阵穿堂风,吹动了不知谁丢在那里的半张旧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知道了。
是王振国那边的人。他们还在动。
而且,已经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了。
他们知道他在查,甚至可能猜到他查到了哪一步。不然不会用“死了的人”这种字眼——这不像是泛泛的恐吓,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提醒: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安分点,别回来翻那些已经埋进土里的旧账。
陈默忽然低下头,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嘴角只是向上牵动了一瞬,随即消散在唇边,没留下任何痕迹。
怕了?
是怕他知道点什么?
那正好说明——他摸着的这条路,没找错。
他把信纸重新对折,边缘对齐,然后才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再次经过实验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瞬,眼皮抬起,望向门框上方那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平时该亮着的一点红色指示灯,此刻是灭的。黑色的镜头玻璃上,蒙着一层明显的灰。
是坏了?
还是被人特意关掉了?
他没进去检查,也没打算立刻找后勤报修。只是继续往前走,经过水房时,顺手拧开了洗手池那个有点漏水的老式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冲进白瓷池子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带着回响。他就在这水声的掩盖下,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硬壳笔记本,垫在掌心,用笔飞快地记下几行字:
“晨,实验日志、草稿失窃。苏雪采访本同失。柜内标签被撕。”
“收到匿名打印信,内容:‘有些事,死了的人不该知道。’ 信封无迹。”
“实验室监控疑似失效。对方知晓我调查动作。”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揣好。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没去关,转身离开了这栋楼。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是那种沉甸甸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缝隙里透不出什么光,空气又湿又闷,是要下雨的前兆。路上学生渐渐多了些,三两个结伴,提着暖水瓶或拎着早饭,说笑打闹着从他身边经过。那些年轻鲜活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昨夜梦境(或者说,是记忆闪回)里那些破碎的画面:白大褂略显僵硬的背影,左手腕上那块表壳泛黄的旧机械表,电话听筒里那个仿佛浸了水、永远慢上半拍的声音。
还有最后,那令人心悸的、疯狂旋转起来的猩红警报灯光。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该死的设备出了故障。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人为的。
而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核心资料莫名消失,紧接着收到含义明确的警告,监控系统恰好失灵——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一步步复刻着当年的节奏。先是让你失去凭据,再让你陷入孤立,最后将所有的线索和可能的声音,都悄无声息地抹掉。
但这一次,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雨还没落下来,风先到了,卷着尘土和树叶的味道,吹得他额前几缕没梳服帖的头发胡乱飘动。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静,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
“你们越怕我知道……就越说明,我走对了。”
说完,他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比刚才更快了些。裤兜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硌着腿侧。他没打算停下来,也没打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