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公司后巷没遮没拦地灌进来,带着远处煤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灰味,还有秋日泥土翻动后特有的微腥气息。陈默沿着那条只有一盏坏了一半路灯的小路往前走,脚步不快,但一步接着一步,没停。他刚把威胁信的复印件撕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并没有随着纸片飘落而真正松弛下来。
七点十八分,腕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他脑子里的思绪,也转得同样稳定,甚至更清晰了些。
走到家属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他忽然拐了个弯,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进去,反而折过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办公楼方向折返。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触到那张冰凉的门禁卡。刷卡,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堂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短暂回响。电梯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光,他没去按,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旁边幽暗的安全通道。防火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他一步一阶,不紧不慢地踏着水泥台阶,螺旋向上。
回到六楼,刷卡,开门,他没有停留,再次走向电梯,这次按下了“b2”。电梯下沉时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闭了闭眼。
地下二层的门禁刷得干脆,“嘀”一声轻响,红灯闪烁两下,转绿。他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电路板、干燥剂和一丝金属冷却液味道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实验室核心区的灯还亮着几盏,值班的技术员小赵正趴在主操作台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陈工?”小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您……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没落东西,”陈默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就是刚才在路上,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一组测试数据的校对还没做完,心里不踏实。你忙你的,我看完就走,不耽误你休息。”
小赵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挠了挠后脑勺,又重新低下头,强打精神去看面前那些闪烁跳动的仪表盘数字。
陈默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自己的主控台前坐下。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调出最近一周通信模块抗干扰与防窃听模拟测试的所有记录日志和波形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一条条急于钻进地缝的虫,绿色的波形线则在高频地来回跳动、叠加,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
他盯着那些图形和数据看了足有七八分钟,身子微微前倾,肘部撑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
最近这几次模拟定向监听和渗透攻击的实验结果,确实不太理想。现有的那套基于传统算法的混合加密逻辑,对付普通的商业窃听、或者技术含量不高的信息截取,还能勉强撑住场面。可一旦遇到有组织、有针对性、手段更专业的渗透行为,这层防护就显得太薄、太脆了,像一层勉强糊上的窗户纸。他前些日子试过的几种改进方案,左支右绌,拆东墙补西墙,效果都不明显,甚至有些改动还带来了新的不稳定因素。说到底,以目前能掌握、能调动的技术底子和元器件性能,有些想法,就像用竹竿去够星星,看着近,实际上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根本撑不起他心里那些更周密、也更严厉的防御构想。
他向后重重地靠进椅背,皮革发出沉闷的受压声。闭上眼,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捏着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各种技术参数、失败案例、可能的风险点、对手可能的行动模式……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意识因为疲惫而有些发沉、几乎要滑向混沌边缘的时候——
没有任何预兆。
一段信息,或者说一种“认知”,突兀地、清晰地、完整地在他脑海深处“亮”了起来。
不是具体的画面,不是复杂的数学公式推导过程,甚至没有连贯的语言描述。更像是一种……早已烂熟于心、融入了肌肉记忆和思维本能的“知道”。他知道有这么一套东西,知道它的核心原理,知道它的关键节点,知道它如何运作,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实际应用中那种流畅而强悍的质感。
频率跳变的底层规律与伪随机序列生成方式……非对称密钥的动态协商与一次性销毁机制……嵌入式硬件层面的双向动态认证握手协议结构……
三个原本分散、模糊的技术难点,或者说技术方向,像三块原本互不关联的精密齿轮,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拿起,“咔、嗒、咔”几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瞬间构成一个稳固、高效、且充满攻击性的整体。
陈默猛地睁开眼。
瞳孔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骤然收缩了一下。呼吸也跟着顿了一瞬,胸口有股气差点没提上来。
又来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陌生又熟悉。那是前世生命最后时刻,实验舱破裂,高能粒子流与未知辐射冲击带来的、近乎诅咒的馈赠——一些属于未来时代的、破碎的知识与技艺,会像深海里偶然浮上水面的发光水母,不定时地、毫无规律地在他意识中闪现。别人或许会惊叹于他突如其来的“灵感”和“天才构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些“灵光”背后,是浸透了血与死亡的冰冷重量。
而此刻在脑海中亮起的这个“东西”,他几乎能立刻“认出”它——在未来三十年的技术演进中,一套曾被广泛应用于高保密等级单兵战术通信、小型无人机集群数据链,以及某些特殊领域点对点传输的,军用级轻量型高强度跳频加密协议。它以极低的功耗和硬件要求,实现了当时堪称变态的通信安全等级。
现在,它就这么完整地、毫无保留地、跨越了时空,呈现在他的意识里。没有学习过程,没有推导艰辛,只有赤裸裸的、可以直接取用的“结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指尖因为某种莫名的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抽出那个封面写着“物理习题集”的旧笔记本,快速翻到一页空白处,抓起桌上那支用得笔尖都有些磨损的绘图铅笔。
不是写公式,也不是画标准的技术框图。他用的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看懂的一套私密符号系统快速速记:一个尖锐的三角符号,旁边标注了简短数字,代表核心跳频周期与伪随机算法种子;一个被细线穿透的圆圈,象征动态生成的、使用即焚的非对称密钥对;几条相互交织、首尾闭合的波浪线,则标出了嵌入式硬件中完成双向动态认证握手的几个关键时序节点……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速度很快。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看似鬼画符般的符号,胸膛微微起伏,盯着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然后,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提起了一个清晰而锐利的弧度。
眼神里沉积多日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被一种骤然点燃的、近乎锋利的亮光所取代。
有了这个东西……王振国那帮人,就算手眼再通天,背后站着的“专家”再厉害,短时间内也别想轻易摸清他们核心团队之间的通讯路径和内容。这玩意儿最狠、也最精妙的地方就在于,每次通信连接建立时,使用的加密密钥都是临时动态协商生成的,用完即毁,连通信设备自身都无法预知下一次会采用哪种具体的跳频图案和加密算法。对于外部的监听方而言,这就像面对一扇每分钟都在随机变换内部结构的迷宫大门,根本没有规律可循,预判也就无从谈起。
他合上笔记本,动作轻快。重新俯身,握住鼠标,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空白的绘图文档。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试错,或者小心翼翼的摸索。他是手里已经握住了最终成品的图纸,现在要做的,是反推出这条从现状通往终点的、切实可行的工程路径。
鼠标点击,线条延伸。一个结构清晰、模块分明的框图逐渐在屏幕上成形:前端宽频带信号采集与预处理模块,紧密耦合一个高速跳频图案控制器,输出端连接着他刚刚“记起”的非对称加密与密钥管理单元,中间巧妙地嵌入了一个双向、动态的硬件身份认证与密钥交换闭环。整个架构看起来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洁,但陈默心里清楚,这里的每一环,都巧妙地卡在了当前主流通信技术认知的盲区,或者性能的极限边缘。
他一边拖动鼠标完善细节,一边在心里飞速地进行着可行性验算。前世那些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技术细节与参数,如同潮水般涌来,与这几年他在国内科研一线积累下来的扎实工程经验、对现有工业体系能力的深刻了解,迅速交融、互补。虽然有些极其超前的元器件工艺或材料要求,目前确实无法满足,需要寻找替代方案或者设计上的变通,但整个系统的骨架和核心逻辑,已经清晰可见,而且……大方向绝对没错。
屏幕上的那个框图越来越饱满,线条干净利落,模块间的箭头指向明确,逻辑关系一目了然。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构想,而像一把刚刚锻造完毕、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刀,等待着出鞘的时刻。
他移动鼠标,点击了保存图标。在跳出的文件名输入框里,他略微思索,敲下了几个字:《l-sec-v1型通信链路安全增强方案(草案)》。
然后,右键点击文件,选择归档路径。他选中了公司内部核心技术资料库的加密分区,将文件拖入,在权限设置弹窗里,熟练地勾选了三级保密等级——这意味着,整个公司上下,除了他本人,只有极少数指定的项目组长,以及负责技术备案的法务专员,才有权限调阅这份文件的内容。
做完这一步,他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不再是他个人笔记本上的几行鬼画符,也不再是脑海中的灵光一闪。它被正式归档,进入了研发管理体系。一张关键的牌,被稳妥地放进了牌堆深处,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被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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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后靠进椅背,这次的动作放松了许多。抬手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块柔软的擦镜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擦完,重新戴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已经褪去了之前的凝重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锐利,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猎手的耐心。
之前,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加固篱笆,如何堵住漏洞,如何被动地防御可能来自各个方向的明枪暗箭。
而现在,他知道,手里有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改变攻防态势的东西。被动挨打?那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一个带锁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样式老旧的黑色内部专线电话,听筒线是螺旋状的,已经有些松弛。他按下键盘上一个预设的快捷键,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随后转入了语音留言系统。
“沈如月,”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透过话筒传出,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明天早上九点整,准时召集通信与安全小组所有技术骨干开会。议题是:现有核心产品通信模块安全架构的全面升级评估与预研。相关技术设想和初步框架材料我已经上传到内网指定加密目录,文件名是‘l-sec-v1’。你负责会前将材料分发给与会人员,并确保保密要求。收到留言后回复确认。”
说完,他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夹层里,取出那部体积小巧、外壳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的指尖。他点开短信界面,找到苏雪的加密联络码,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苏雪,关于近期安全态势,技术侧有新的实质性进展,可作为防御体系的有效补充和加固。详细情况明天见面沟通。另外,法律层面的准备可以同步加强,明后天如果外部有‘风声’或试探性报道出现,我们应对的底气会更足一些。”
点击,发送。加密标识在屏幕上闪了一下,显示“已发送”。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才真正站起身,在冰凉的主控台前慢慢踱了两个来回。脚步很轻,皮鞋底敲在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审视刚才那段“记忆碎片”的每一个细节,像最苛刻的质检员,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可能导致失败的微小瑕疵。
没有。
反复确认了几遍,结论依旧清晰:这套技术架构虽然理念超前,部分设计思路迥异于当前主流,但以现有的国内电子工业基础和团队的技术能力,落地实现的难度,完全在他可以掌控和调度的范围之内。只要核心团队能理解并跟上他的思路,元器件供应链不出大的意外,三个月内,做出第一台原理验证样机,问题不大。
他重新坐回椅子,打开电脑上的工作日志文档,新建一页。光标闪烁,他需要为明天的会议,准备一份合乎逻辑、能经得起推敲的简要说明。毕竟,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凭空变出了一套成熟的技术方案。
他敲下几个字:“基于对近期多起典型窃密与渗透攻击事件的特征分析,结合国际前沿技术动向研判,项目组初步提出一种新型的、基于动态跳频与硬件级双向认证的混合加密通信架构设想……”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盯着“设想”两个字,眉头微蹙。
这不够有力。不够表明他们已经有能力将“设想”推进到下一阶段。
他按下退格键,删掉了“设想”二字,重新输入:
“初步实现方案。”
这才像话。这才符合他们“未来科技”一贯的行事风格——敢想,更敢做,并且有能力把想法变成现实。
正准备继续往下补充技术背景和风险评估,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21:58。
数字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无声地跳动着。
他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保存文档,关闭所有打开的窗口,退出登录。屏幕上只剩下深邃的蓝色背景和白色的登录提示框。
他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公文包。实验室区域那些为了省电而设置成感应式的照明灯,随着他的移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在他身后,将大片大片的设备和阴影重新还给黑暗。他走到门口,刷卡,厚重的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泄气声,向一侧滑开。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扣紧。
值班的技术员小赵似乎又趴着睡着了,听见关门声,迷迷糊糊地抬了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陈工……走啦?”
“嗯,”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清晰,“数据看完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太晚。”
“好嘞……您路上慢点。”
陈默点点头,走向电梯间。按下上行按钮,金属门无声滑开,轿厢里冷白的灯光涌出来。他走进去,转过身,光滑如镜的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他模糊而挺直的身影,眉眼在反光中看不真切。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不妥的衬衫衣领,又将腋下的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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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信号满格,时间数字跳动着,变成了22:03。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从这个实验室,从他落笔写下那些符号、画出那个框图的时刻起,已经悄然改变了。
棋盘不再是对方单方面落子。他们不是在被动地计算如何接招、如何防守。
而是要开始,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地,布置自己的局了。
“叮。”
一声轻响,清脆悦耳。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堂依旧灯火通明,亮得有些晃眼。保安老张正站在前台后面,俯身在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上写着什么,听见电梯声响,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陈工?您……您不是早就下班走了吗?”老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看他。
“临时想起点工作没做完,又回来了一趟。”陈默朝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歉意,也带着点技术人常有的那种“活儿没干完心里不踏实”的执拗。
“您这工作劲头……”老张摇摇头,叹了口气,脸上却是佩服的神情,“我看比我们厂长当年创业那会儿还拼。活儿是干不完的,身体要紧啊陈工。”
“活儿不等人嘛。”陈默笑着应了一句,语气轻松,朝老张摆摆手,走向旋转门。
外面,风似乎比回来时又大了一些,吹得路两旁法国梧桐残留的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他没拉上外套的拉链,就这么迎着风,一路走回了家属区门口。
昏黄的路灯下,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摇摇晃晃地骑着一辆粉色的小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头挂着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清脆悦耳,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陈默在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把公文包打开,手伸进最里层的夹层摸索了一下,抽出了那张——他之前亲手打印的、威胁信的复印件。
纸张因为反复折叠和触摸,边角已经明显毛糙、卷曲,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汗渍。
他站在路灯投下的光晕边缘,就着不算明亮的光线,又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冰冷僵硬的打印字。
然后,没有犹豫。
双手捏住纸张两端,轻轻一用力,“刺啦——”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纸张被分成两半。对折,再撕。几下干脆利落的动作之后,一张完整的a4纸,变成了大小不一的四片碎片。
他松开手,纸片飘飘悠悠地落下。一片,被他扔进了左手边那个绿色的“可回收物”垃圾桶口;另一片,飘向了右手边几步外的“其他垃圾”桶;剩下的两片,他手腕一抖,分别抛向了不同方向的绿化带灌木丛。
夜风吹过来,打着旋儿,其中最小的一片纸屑,被风卷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啪”地一下,不偏不倚,贴在了他家外墙墙根一条不起眼的水泥裂缝里,卡住了,微微颤动。
他没去管,也没再看。将钥匙稳稳地插进锁孔,转动,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余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没开灯,径直走向书桌,放下公文包。然后,他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那个蓝色的旧笔记本被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用铅笔画下的、不算很圆的圆圈,以及圆圈中央那个小小的、清晰的数字“二”,在窗外漏进的微光下,依然醒目。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眼神平静,无波无澜。然后,他合上本子,将它重新塞回抽屉深处,“咔哒”一声,锁好。
起身,走到狭小的厨房,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温水。水已经不烫了,温度正好。他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疲惫的燥热。
回到客厅,他终于伸手,“啪”地一声,按亮了天花板中央那盏简单的吸顶灯。
柔和的白光瞬间洒满整个屋子,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那本纸质日历——老式的,每天需要手动撕掉一页的那种。最新的一页上,印刷体的数字显示:明天,周三。
而在旁边他自己用红笔标注的日程栏里,清晰地写着:“上午9:00,第三会议室,技术部紧急会议(通信安全升级议题)。”
他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明天会议室里可能的情景。
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
脱掉外套,换上居家服,躺上床。柔软的枕头接纳了他有些发沉的脑袋。闭上眼,黑暗重新降临。但脑海里,那个刚刚成型的加密通信架构图,那些精妙的跳频逻辑,动态密钥协商的握手时序……像一部自动播放的精密仪器内部透视图,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清晰地闪过。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认。
没问题。
他在心里,无声地、肯定地对自己说。
这一把准备打出去的牌,够扎实。至少,够让对方好好喝上一壶,掂量掂量了。
窗外,更远处,传来火车深夜经过时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呜——”,拖着长长的尾音,穿透寂静的夜空,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更柔软的地方。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床头柜上那个老式圆形闹钟,准时地、毫不留情地,“叮铃铃——”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