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五分,闹钟准时响起,那铃声是机械式的,叮铃铃地拖着长音,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睁开眼,没立刻动。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盯了两秒钟。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开,是一种清透的、带着点灰蓝的亮。楼外早起的人声、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当声、远处不知哪个早点摊传来的、模糊却中气十足的“豆浆油条——”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层叠着飘进来,充满了生活气的嘈杂。他坐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探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指腹触到冰凉的镜架,然后稳稳地戴上。世界瞬间清晰。
洗漱,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布料已经有些柔软的旧蓝布衬衫,外面套了件半新的深灰色薄呢外套。公文包安静地靠在门边的鞋柜旁,他走过去拎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昨晚放进去的那个蓝色旧笔记本还在夹层里,他顺手检查了一下侧边的拉链,确认已经锁好,金属拉头冰凉。
出门前,他走到厨房,倒了半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仰头一气喝完。喉咙里干涩的感觉稍微缓解。然后,他拎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家属区门口那几棵老梧桐,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窃窃私语。几个背着花花绿绿书包的小学生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跑过去,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扑通”摔在水泥地上。小男孩愣了一下,没哭,自己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沾的灰,又赶紧迈开小腿,朝着前头的小伙伴追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陈默走在他后头不远的地方,步子匀称平稳,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孩子奔跑的背影。
刚拐进公司大院那条笔直的主路,前方办公楼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声的催促。
七八个穿着各异、但都拿着采访设备的人像潮水一样从侧门涌了出来,眼神逡巡,迅速锁定了他。话筒、录音笔、照相机镜头,几乎是瞬间就对准了他的方向,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包围圈。一个眼尖的摄影师举起相机,快门声响起,“咔嚓”一道白光闪过,陈默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脚步顿在原地。
“陈总工程师!听说您最近收到了匿名威胁信,内容涉及人身安全,请问这是真的吗?”一个声音尖利的年轻女记者率先发问,话筒几乎要戳到他下巴。
“陈工!是不是因为您主导的技术项目过于敏感,触及了某些境外势力的利益,才导致您被盯上?”另一个男记者紧接着跟上,语速飞快。
“有传言说您团队内部因此出现了意见分歧,甚至有人担心个人安危,您对此有何回应?”第三个问题从侧后方抛来,带着明显的诱导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堵无形却嘈杂的墙,迎面压来。清晨还算宁静的空气被彻底搅乱。
陈默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皮质背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缓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过面前这一张张急切、好奇、或夹杂着其他情绪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头上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紧绷的下巴;另一个则穿着略显扎眼的米色长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速记本,手指夹着一支笔,正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锐利。
这两个人,面孔陌生,陈默确定自己从未在公司附近或任何正规采访场合见过他们。但他们的站位……太讲究了。灰夹克主攻提问,语速快,问题刁;米色风衣则微微侧身,看似在记录,实则卡在陈默可能的退路上,眼神始终在陈默的脸和周围环境之间游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那种配合的默契,流畅得不像临时凑在一起的记者,更像……某种需要协同的“工作”伙伴。
陈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挺直了背脊,下颌线条收紧。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反而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你们是谁?哪个新闻单位的?证件拿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个穿灰夹克的记者似乎早有准备,往前凑了半步,鸭舌帽下的眼睛飞快地扫了陈默一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陈工,我们是《科技前沿报》的记者。我们非常关心本土科研工作者的人身安全和研究环境,这是媒体应尽的监督责任,也是正当的采访。”
“正当?”陈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早上七点不到,人还没进办公室,你们就精准地堵在公司大门口。一不出示记者证,二没有提前预约,三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像在给我预设罪名。这,也叫正当采访?”
他这话说得条理分明,语气也不重,但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水泥地上。周围几个原本也在往前挤、看起来更像正规媒体出身的记者,闻言也停下了动作,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和审视。
那个米色风衣见状,立刻往前一步,脸上堆起一种近乎刻意的、带着“为你好”意味的笑容,语速很快地接话:“陈工,您别误会,也别激动。我们也是为您着想。现在外头有些不明来源的传言,说您可能被某些境外势力盯上了,安全受到威胁。您要是一直不正面回应,这传言只会越传越离谱,对您个人和‘未来科技’的声誉都不好,是不是?”
“那就让它们传。”陈默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扫视,而是直直地、像钉子一样钉在米色风衣那张笑容略显僵硬脸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与其在这儿捕风捉影,关心我有没有收到一封不知道谁塞的废纸,你们这些跑科技口的记者,不如去专利局的公开数据库查查,看看我们‘未来科技’昨天刚刚提交公示的三项新专利。其中有一项,是关于偏远山区低成本、高可靠性的无线中继通信方案。模拟测试显示,它能将山区固定电话和基础数据信号的覆盖率提升百分之七十以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看起来正经些的记者,“这项技术如果真的落地,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你们谁,花心思去了解过,报道过?”
现场骤然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早市的喧嚣和风声,填补着这突如其来的空白。几个挂着相机、拿着录音笔的记者面面相觑,有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有人低头快速在自己的采访本上记下了“山区通信专利”几个字。
那灰夹克显然没料到陈默会把话题引向这里,脸色变了变,不甘心地立刻转换了攻击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陈工,您不能否认,掌握核心关键技术的人,本身就容易成为某些势力的目标。您……您就不怕真的出事吗?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想想。”
陈默听到“身边的人”三个字时,眼瞳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些,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他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照你这个逻辑,科学家都该躲进保险箱?工人不该开工厂,因为机器可能伤人?农民不该种地,因为怕天灾没收成?大家什么都别干了,就因为‘怕出事’?”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却让灰夹克一时语塞。
“我就是个普通人,赶上国家重视科技发展的好时候,读了点书,学了点本事。”陈默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是学校和老师教的,是工厂老师傅手把手带的,是国家给的政策和项目支持,是上下游合作单位愿意陪着我们一次次调试、试错,这才勉强做出一点看得过去的成绩。要说技术跑得快了点,”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公司大楼顶端的国旗,“那不是我一个人在飞,是时代推着我们这一代人,不得不往前跑。”
几个原本只是旁观的记者,听到这里,神色明显认真了许多,有人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灰夹克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抛出一个更直接、也更险恶的问题:“那您团队内部呢?真就铁板一块?我听说,可是有人对您主导的技术方向有不同看法,甚至……动了离开的念头?”
陈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你觉得,”他语气轻飘飘的,目光却锐利如刀,“一个能实实在在带动周边三个乡镇、十几家配套工厂进行技术改造和产业升级的技术团队,会留不住真心想做事的人?”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问题本身就很荒谬,“要是真有人觉得这儿庙小,想出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我只会替他高兴,说明我们这平台,可能暂时还容不下他更大的抱负和梦想。”
这话说得坦荡又自信,甚至带着点鼓励人才流动的豁达。连旁边几个原本举着话筒、随时准备插话抢新闻点的记者都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那米色风衣显然也被这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反应极快,手指迅速将速记本翻过一页,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抛出了一个更核心、也更致命的问题,语速快而清晰:
“可是陈工,外界一直有个疑问。您的‘未来科技’,技术进展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合常理。从通信模块到这次的卫星项目,许多关键技术点的突破,似乎都缺少足够公开的前期研究和积累过程。这难免让人怀疑——这些堪称革命性的想法和技术路径,真的全是您和您的团队,从零开始,独立研究出来的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抽紧。
这个问题太毒了。它不再纠缠于安全、团队、个人,而是直指核心——技术的“来源”。一旦回答不好,被扣上“窃取”、“剽窃”、“背景可疑”甚至“境外势力支持”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周围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正规媒体的记者,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默脸上,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默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敛去了。但他没有动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米色风衣几秒钟,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实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你是觉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一个从农村考出来、没背景没靠山的学生,就不配懂这些?就不该有能力做出点像样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和米色风衣之间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我在大学图书馆,熬过多少个通宵,翻烂过多少本外文资料,那些借阅记录,图书管理员或许还记得。毕业进了厂,为了搞明白一个电路节点的最佳参数,我跟车间里头发都白了一半的老师傅,蹲在机器旁边,一个通宵接一个通宵地调试、记录、争论,车间的签到簿上,我们的名字后面总是画着最长的加班线。为了测试第一批样品,我们跑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恶劣环境,高原、戈壁、潮湿的南方丘陵……失败了多少次,烧掉了多少块宝贵的电路板,报废了多少个模具,这些,厂里的废料记录和财务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你别看我现在身上这件衬衫洗得发白,”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语气坦然,“但我账户里的每一分工资、每一笔项目奖金,来源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审计。我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吃的食堂,开的车是二手的。我的生活简单得很,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花在了我该做的事情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人,最后重新落回米色风衣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脑子里的这些东西,是学校老师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基础,是实践中一次又一次失败磨出来的经验,是国家给了我们这代人敢想敢干的机遇和舞台,是成千上万的普通工人、技术员、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用汗水甚至伤病堆出来的成果。你要非说这是‘来路不明’……”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疲倦的、放弃争辩的表情,“那我也没办法。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待任何提问,径直转过身,朝着不远处停在路边的黑色公务车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那灰夹克记者急了,往前追了两步,提高声音喊道:“陈工!陈工!您就不怕树大招风吗?!您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就没想过低调一点,避避风头?”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完全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目光越过肩膀,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澄澈而锐利。
“风越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刻在空气里,“树根就越要往深里扎,往实里长。我们‘未来科技’做的,是给国家通信网加一块砖、给老百姓生活添一点方便的技术实事,不是炒作概念的生意,更不是某些人脑子里想的那些阴谋诡计。”
他没有再停留,迈开步子,几步走到车旁。
司机老李早已等在车边,见他过来,赶紧拉开后排车门,用手护住车门上沿。
陈默矮身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缓缓升起,将外面所有的嘈杂、追问、闪光灯,彻底隔绝开来。
车子平稳地启动,缓缓驶离公司大门。
后视镜里,那两个穿着灰夹克和米色风衣的“记者”还站在原地,没有像其他记者那样散去或追着车跑。灰夹克低着头,帽檐遮挡下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紧绷着;米色风衣则捏着手里那个速记本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换间,没有任务失败的沮丧,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被看穿些许伪装的阴沉,和一股压不住的、计划被打乱的焦躁。
车子转过街角,将公司大门彻底甩在身后。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斜射进车窗,落在陈默放在膝头的手上,也落在他外套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新的、细小的磨损痕迹,是刚才攥紧公文包带子时,粗糙的皮质边缘蹭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没去理会,也没去抚平。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穿过刚刚苏醒、人声渐起的早市,路过一所书声琅琅的小学,车内的收音机开着,调到新闻频道,播音员用平稳无波的声音念着:“……近日,记者从国家知识产权局获悉,国内通信技术领域近期取得多项突破性进展,部分核心专利已进入实质审查阶段,有望在年内落地应用……”
陈默闭上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头枕上。不是疲惫,更像是短暂地将外界的纷扰隔绝,让自己沉入一种更冷静的思考状态。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公司主楼的后门。这里更安静,人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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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拎包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一眼办公楼顶层。那里有他的一间独立办公室,此刻窗帘拉着,里面一片昏暗,灯还没开。
他拾级而上,刷卡,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里空旷安静,只有前台值班的保安朝他点了点头。电梯正在下行,指示灯闪烁着。
等待的间隙,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金属环扣在掌心,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而冰凉的碰撞声。
“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下“6”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轿厢内壁光洁如镜,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光影随着上升,在他身上缓缓流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那个蓝色的旧笔记本。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用铅笔画下的、不算规整的圆圈,以及圆圈中央那个小小的、清晰的数字“二”,在电梯顶灯的白光下,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印记。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大约两秒钟。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合上本子,将它重新塞回公文包夹层深处,拉好拉链。
电梯门无声滑开,六楼到了。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尽头隐约传来拖把划过地面的水声,和一个清洁工模糊的身影。地面的水痕未干,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门进去,屋里还黑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微光。他没去开天花板上那盏大灯,只是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拧亮了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柔和的光晕立刻洒满了桌面一角。
公文包放在桌边,外套脱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他坐进那张略显陈旧的皮质转椅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打开桌上那本硬壳的日程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黑色的印刷体日期下,是他自己用蓝色钢笔工整写下的几行安排:
9:00 - 11:00 技术部核心组会议(通信安全架构升级专项)
11:00 - 12:30 专利局代表来访(新专利应用前景沟通)
14:00 - 17:00 城南合作生产厂实地考察(新型号试制进度跟进)
他拿起钢笔,在第一项“技术部核心组会议”后面,用笔尖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墨迹瞬间洇开一点。
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浅蓝色的封面上,清晰地印着一行黑体字:“l-sec-v1型通信链路安全增强方案(内部草案)”,而在文件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方形印章,印文是:“三级保密权限”。
他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前面几页的关键技术摘要和实施概要,确认内容无误,思路清晰。然后合上,将它放进桌面上那个标着“今日待办/紧急”的红色文件夹里,压在最上面。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白色的内线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上的短号,是前台。
接起电话。
“陈工,我是前台小周。刚才……大概十分钟前吧,有几个人到前台,说是几家媒体的记者,来送正式的采访函和预约申请。”小周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点汇报的意味,“我按您之前的交代,没让他们直接上楼,把函件收下了,让他们在访客登记本上签了字,然后请他们先回去了。我说领导日程已满,后续会有专人联系他们。”
“处理得很好。”陈默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就这样办。所有没有提前备案在许可名单内的媒体或个人访客,一律在前台完成登记,留下联系方式。没有我的明确同意,不安排任何临时性的会面或采访。”
“明白了,陈工。”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楼下,公司大门口已经恢复了清晨应有的秩序。只有几个骑着自行车或步行上班的职工,陆陆续续刷卡进入。那灰夹克和米色风衣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们大概是回某个角落的“据点”,向上头汇报这次失败的“火力侦察”去了。
陈默手扶着冰凉的窗框,望着外面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和远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按下电脑主机开关。
屏幕亮起,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必要的系统图标,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被设置成一把样式古朴的灰色锁。
他移动鼠标,双击,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他熟练地输入一长串混合字符,回车。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命名规则的文档。他找到最新的一份,标题是:“关联行为模式分析与潜在风险推演(初稿)”。
点开,快速滚动浏览。文档里是冷静客观的分析文字,夹杂着一些图表和数据引用。他滚动到某一处,停下,删掉了两句显得有些主观臆断的冗余描述,保存,关闭。
然后,他从桌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略一思索,写下几行清晰的小字:
1 行政部:核查并整理近一个月所有以媒体名义发出的采访申请及来访记录,核对单位真伪及联系人信息。
2 技术部(沈如月):今日会议后,启用预备通讯频道测试组,原主要内部通讯线路转入低优先级备用状态。
3 全员:保持正常工作与生活节奏,不议论,不扩散,不表现出异常关注或紧张。
写完,他将这张纸条对折两次,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然后拉开那个蓝色旧笔记本,把它夹在了写着数字“二”的那一页前面。
办公室墙上的圆形挂钟,钟摆不疾不徐地摆动着,发出均匀的“嘀嗒”声。时针,正稳稳地指向“7”,分针,指向“56”。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衣冠镜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抚平外套上可能存在的细微褶皱。然后,他拎起那个装着重要文件和旧笔记本的公文包。
今天清晨的第一场遭遇战,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而他知道,棋盘上真正的较量,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