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下午五点整的阳光正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金红色的光束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把那张深色长木桌靠窗的一侧染成一片温暖的淡黄。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急着说话,走到桌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正是早晨塞在他门缝下的那封威胁信,此刻已经被他仔细展平,纸张边缘还带着清晰的折痕,在平整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他将那张薄薄的纸轻轻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苏雪坐在靠窗光线最好的那把椅子上,白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样式简洁的腕表。她原本在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中央那张纸上时,她原本平静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今天早上,被人塞在我家门缝底下的。”陈默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谁忘了交月度报告,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打印的,没有署名。内容,你自己看吧。”
坐在苏雪斜对面的林晚晴,原本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财经杂志,听到这话,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杂志,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子往前一倾,手臂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张纸:“‘若不停止科技研究,你身边之人必遭横祸’?”她念出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谁写的?王振国那伙还没清干净的人?”
沈如月原本在摆弄手里的一个微型电路板,听到这话,“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绑得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动作甩了一下:“太嚣张了!人都抓进去一个了,怎么还有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跳出来?当我们是摆设吗?”
何婉宁坐在陈默右手边,一直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将自己面前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为那张被推过来的纸腾出位置。然后,她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副细金丝边眼镜戴上,这才微微俯身,目光透过镜片,在那几行打印字上缓缓移动,仔细看了两遍。看完,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缘,平静地看着陈默:“你打算怎么处理?立刻报警备案,还是我们先设法查一下来源?”
“报警是程序上必须要走的。”苏雪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钢笔,在自己摊开的皮质记事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说,“但这种匿名恐吓信,没有明确的威胁实施证据,没有具体目标指向,光靠公安机关按常规程序立案侦查,短期内很难有实质性推进。关键是要能构建起证据链——他们之前有没有过类似行为?通过什么渠道获取信息?资金如何流动?和哪些可疑人员有过接触?这些才是能把案子坐实、把背后的人挖出来的关键。”
“查人这件事,我可以试试。”林晚晴向后靠进椅背,身体放松下来,但眼神却更加专注。她抬起手,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在这个圈子里待得久,认识几个背景干净、嘴巴严实、消息又特别灵通的老熟人。他们一个比一个耳朵尖。如果真有人在四处打听你,或者试图收买什么消息,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漏到我这儿来。”
沈如月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爆豆子:“那技术安全这块我来负责!公司前后门再加装两个带夜视和拾音的高清摄像头,围墙死角那边布上简易的红外感应报警装置,谁半夜不睡觉摸过来都能留下记录。还有,”她转向陈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跃跃欲试,“咱们几个人的手机,包括办公室座机,我可以做一个加密通话中转服务,信号多重跳转加密,就算有人想监听,听到的也是杂音。这个不难,我两天就能搭好测试环境!”说完,她还特意看了眼陈默,那眼神分明是在等待认可,或者说,夸奖。
陈默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模样,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行,这部分就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设备,预算列个详细的单子给我,走加急流程。”
这时,何婉宁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我认为,除了被动防御,还应该主动切断他们的补给线。王振国那伙人现在还能在外围活动,背后必然有持续的资金支持。我最近正好在系统梳理所有合作方的背景和交易记录,发现有几家规模不大、挂着外地执照的小型加工厂或贸易公司,名义上是供货商,但实际的资金流向和货物进出记录有些对不上,渠道显得可疑。如果他们是通过这些看似合法的商业项目在洗钱或者套取活动经费,那么,从商业和财务层面卡住他们的现金流,或许比直接抓人更有效。”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茶叶,语气平稳却透着寒意:“做生意的人,无论黑白,最怕的,就是突然断粮。”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点点,浮尘在光束里舞动得更慢了。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拿过自己随身的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拧开钢笔,低着头,一支一支、工工整整地记下刚才每个人发言里的关键词:法律取证、人脉暗查、技术监控、资金切断……他的字迹一向端正,此刻写得并不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雪看着他认真记录的样子,原本有些紧绷的语气缓了缓,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陈默,你别光听我们说,你自己也得有个明确的态度和计划。这件事,不能只让我们几个在外面冲,你躲在后面。”
“我不是要躲在后面,”陈默合上本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雪脸上,“我是要站在你们所有人中间,把你们指出的方向连成一条线,一个面。你们每个人刚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也记下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反击——当然要。问题是,怎么反击,才能打得准,打得很,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连悄悄退回去舔伤口的余地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们想打我的软肋,动我身边的人。那就得先让他们自己想清楚,他们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经不经得起我们反过来掐。”
沈如月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这话说得……帅。”
林晚晴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陈默时带着点调侃:“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讲这种……嗯,江湖狠话。”
“不是狠话,是实话。”陈默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笔尖落在光滑的白板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画了三条平行线,然后在每条线的前端分别写下:“情报”、“防御”、“打击”。
“我把我们接下来的动作,先粗分成这三块。”他转过身,背靠着白板,目光扫过四人,“情报线,苏雪和林晚晴负责,双轨并进。苏雪走法律和官方档案路径,林晚晴动用人脉和社会关系网。目标一致:七十二小时内,尽最大可能,挖出是谁在背后递这把刀子,哪怕只是几个模糊的名字或代号。”
“防御线,沈如月主导。你的任务是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公司核心区域的基础监控升级和重点人员的通讯加密部署。这不是最终方案,是应急响应。要快,要有效。”
“打击线,何婉宁牵头。你需要时间,我给你三天。三天内,锁定最有嫌疑的资金链条和商业合作渠道,准备好反制预案。我们不一定要立刻动手,但必须知道刀该往哪里扎,什么时候扎下去最疼。”
他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像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科研任务。
“我们不等他们出下一招。”陈默放下笔,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他们以为,塞一张打印纸,吓唬一下,就能让我缩手,让整个项目停下来?太小看我们这群人了。”
苏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沉静下来,进入了工作状态:“我明天一早就去市局找经侦和网安的老同学,正式备案,同时申请调阅王振国案所有已公开和未公开的关联档案。如果真有同伙在逃或者有新的活动迹象,档案里多少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我今晚就开始打电话。”林晚晴从自己那个小巧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个更迷你的皮质记事本和一支极细的钢笔,“先从本地几个消息最灵通的‘地头蛇’开始,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刻意打听你,或者‘未来科技’的事,尤其是靠近你家那片家属区,以及公司附近区域。”
沈如月“唰”地一下举起手,像个课堂上的学生:“那我……我现在就去机房!测试新摄像头和红外感应器的联动,还有加密通话的模拟环境!保证明天上午上班前,完成第一轮基础布防测试报告!”
何婉宁没有急着起身,她看向陈默,语气平静但带着要求:“我需要你最高级别的授权,查阅公司近三年所有合作企业的完整资质、合同及财务往来资料,特别是那些合作时间短、突然加入又突然消失的小型供应商。另外,财务部的对口人员需要全力配合我,一笔一笔核对某些可疑账户的流水。”
“批了。”陈默没有任何犹豫,“所需权限,今晚下班前全部开通。你们在行动中,不管缺人手、缺设备,还是需要协调其他部门,随时直接找我。技术部、行政部、法务部……全公司的资源,优先向你们这几条线倾斜。”
会议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变了。
刚才那股因愤怒和担忧而起的躁动与火气,此刻全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高效、目标明确的默契。没有人再嚷着要立刻去教训谁,取而代之的是低头记录要点、快速盘算自己接下来第一步、第二步该怎么走的专注神情。
苏雪合上自己的记事本,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把我们都安排好了。你呢?你接下来具体做什么?”
“我?”陈默坐回椅子,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我负责统筹,串联你们各条线的信息,判断时机,以及……最后收网。你们把路探明,把桥搭好,把对手逼到墙角,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推那最后一把,该往哪里下那最后一刀。”
他说完,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我这人有个毛病——特别不喜欢别人指着我的脑袋,尤其是用一张破打印纸,来给我下命令。”
沈如月在旁边没忍住,小声地、飞快地补了一句:“尤其还是用这么丑的宋体五号字打印的。”
这话让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松动了一下,几个人脸上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笑声很轻,落下得也很快。
苏雪第一个站起身,利落地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和外套,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朝着门口走去。林晚晴慢了她一步,收拾好自己的杂志和手包,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停顿了一秒,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弦绷久了会断。有事,随时叫人。”
“知道。”陈默对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谢谢。”
沈如月几乎是蹦跳着出去的,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但明显心情不错的旋律,像只刚刚抢到了松果的小松鼠。何婉宁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大量文件的文件夹,脚步沉稳而轻快,几乎听不到声音。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带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和窗外那缕越来越暗淡的金红色余晖。
他没有立刻离开。坐在原位,他把刚才记录着众人发言要点的那几页纸又翻开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个词、每行字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消化,在确认,在将它们编织进一个更大的图景里。
然后,他抽出一张全新的空白a4纸,拿起钢笔,重新整理,字迹比刚才更加工整,条理也更为清晰:
他垂着眼,盯着这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分,对面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不再反射刺眼的白光,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的蓝灰色。楼下院子里,隐约传来工人搬运最后一批设备的吆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遥远。
陈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板擦将上面那三条线和三个词仔细擦去,不留一点痕迹。然后,他顺手关掉了会议室的顶灯。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
他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还贪婪地攫取着最后一点天光,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没有走向电梯或楼梯口,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更深处的实验室区域走去。
路上碰到两个抱着资料路过的值班技术员,看到他,都停下脚步,客气地点头打招呼:“陈工,这么晚了还没走?”
“去趟实验室,看个数据。”陈默语气如常。
“哦,那您忙,注意休息。”技术员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标着“b2”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里最后那点光线也彻底切断。轿厢里只有顶灯苍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地下二层的通道里,灯光是常年不熄的冷白色,照得水泥地面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机油、电路板和干燥剂的特殊气味。他刷卡,穿过厚重的气密门,进入主控区。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值班员正盯着面前几块闪烁的仪表盘,见他进来,也只是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他不定时的出现。“陈工,今天系统自检有几项新读数,波动在许可范围内,您要看详细报告吗?”
“先不急。”陈默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操作台边一个不碍事的角落,“你去忙你的,我待一会儿就走。”
值班员点点头,拿起记录本,走向另一排设备进行例行巡检。
等到脚步声远去,陈默才在操作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他打开电脑,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调出一个没有命名、图标也很普通的加密文档。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安静地闪烁了几下,他没有输入任何内容,只是微微向后靠,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里映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从记忆深处浮现。
片刻后,他退出了系统,彻底关闭了电脑。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封面写着“物理习题集”的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用铅笔画下的、不算很圆的圆圈还在。圆圈中央,那个小小的、清晰的数字“二”,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这间布满仪器、恒温恒湿的地下室里停滞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摩挲着那个铅笔字的凹痕。
终于,他合上了笔记本,没有将它放回包里,而是轻轻地、珍重地抱在了怀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出口。
实验室区域的灯,随着他的离开,被依次关闭。一盏,又一盏。最后,只剩下通道最远端那盏孤零零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应急指示灯还亮着,勉强勾勒出他走向电梯的、略显孤单的背影。
“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1”层的按钮。
轿厢平稳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电子提示音。
在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他将手伸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封威胁信的复印件还在那里,被他折成整齐的小方块。纸张的边缘因为反复触摸和口袋的摩擦,已经有些毛糙。
“叮。”
一声轻响,一楼到了。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大堂里明亮而空旷的灯光涌了进来。
他走出去,穿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的大堂。旋转门缓缓转动,将他送了出去。
夜风立刻毫无保留地拥抱了他,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冽而微带尘土气息的凉意。街灯已经全部亮起,橙黄色的光线落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泛着一种缺乏温度的、淡淡的光晕。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去取自行车,就那样一步一步,沿着人行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
他停下脚步,安静地等待。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商铺。一家老式文具店还没关门,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展示着新到的各种墨水、信纸和造型复古的钢笔。
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文具,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了一小段,在一个街边的分类垃圾桶旁站定。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折好的纸方块,展开,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冰冷的宋体字。
然后,他双手捏住纸的两端,轻轻一撕,纸张发出清脆的“刺啦”声,被分成两半。再对折,再撕。几下之后,一张完整的纸变成了大小不一的四片碎片。
他松开手,纸片飘飘荡荡,落进了标着“其他垃圾”的桶口。其中一片在落下时,碰到了桶里不知谁扔的、还剩小半瓶的汽水塑料瓶,沿着瓶身滚了一下,最后静静地躺在了桶底的阴影里。
绿灯亮了。
行人的提示音“嘟嘟”地响了起来。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沉稳地穿过了空旷的斑马线。马路对面,是通往公司后门和家属区方向的一条更僻静的小路,没有商铺,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
他没有犹豫,走进了那片昏暗之中。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能隐约听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融入了夜晚固有的背景噪音里,再也分辨不出。
最后能被看见的,是他走进小路前,微微抬起手腕,就着远处漏过来的一点微光,看了看表盘的动作。
表盘上,时针指向“7”,分针指向“18”。
秒针,正不疾不徐地,一格,一格,稳定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