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那本皮质封面的工作日志,把钢笔的笔帽仔细拧紧,咔哒一声,放回那个插着几支笔的陶瓷笔筒里。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清晨斜照的角度,变成了正午时分近乎直射的强烈光线,白晃晃地铺满了半间办公室。楼下小贩的吆喝声不知何时又换了词,变成了“冰棍——绿豆冰棍——”,那拉长的尾音在燥热的空气里悠悠荡荡,听着竟有几分午后的倦意。
他站起身,肩颈因为久坐传来轻微的酸涩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细碎的轻响,然后拎起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要么在食堂,要么趴在办公桌上午休。只有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落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绕了点路,穿过校园里一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安静小道。午后的风不大,懒洋洋地拂过,吹得路边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身上和脚下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
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时,他停下了脚步。守亭的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就着一个小收音机里的评书打盹。陈默从裤兜里掏出两枚一毛的硬币,轻轻放在摊开的玻璃柜台上。硬币碰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头眼皮也没抬,似乎是凭着惯性,手从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堆最上面抽了一份,递了出来。是今天的《科技日报》,还带着油墨特有的、微冲鼻子的新鲜气味。
陈默接过报纸,没立刻打开,只是对折了一下,塞进公文包侧面的网兜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通往教职工家属区的那条更安静的小路。
走到自家那排平房最靠里的一间门口时,他摸出钥匙,刚准备插进锁孔,目光却落在了门缝下方。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白色的标准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更没有邮戳。信封边角有些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时用力过猛,又像是被反复揉捏过。
陈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保持着弯腰准备开锁的姿势,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薄薄的信封从门缝里轻轻抽了出来。
信封很轻。他站起身,就着门口的光线,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普通打印纸。
展开。几行宋体五号字,冰冷而工整地排列在惨白的纸面上:
“若不立即停止相关科技研究,你身边亲近之人,必遭横祸。”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具体指代,只有这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十七个字。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约三秒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眼神都没有多波动一下。然后,他平静地将纸重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随手揣进了右侧的裤兜里。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屋。
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窗明几净,简单的家具摆放整齐。书桌上,还摆着他早上出门前泡的那半杯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底,茶水早就凉透,颜色变得深褐。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简易衣架上,然后走到狭小的厨房,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温不高不低,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喉咙里那股因为走路而起的干燥感才缓解了些。
放下杯子,他走到书桌前坐下。这是一张老式的、漆面斑驳的三屉桌。他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发出有些滞涩的摩擦声。里面东西不多,他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通信模块原始构想与早期笔记”几个字,字迹是他自己的,有些潦草。
他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稿纸和草图。他没有真的去阅读那些复杂的技术草图或演算公式,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目光看似落在上面,焦点却有些涣散。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帮助他整理思路、将外界干扰暂时屏蔽的仪式。借着这个安静的瞬间,他把刚才那封威胁信出现的时间线,在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
信被投递,应该是在他上午离开家去公司之后不久。这个时间点,家属区的例行巡逻刚刚结束,清洁工打扫完巷道,送报员也早已离开,正是人员往来相对稀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混进来一个生面孔,并不算难。
对方能准确找到他这间并不起眼的平房,说明对他的住处、乃至可能的生活规律有一定的了解。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恐吓,更像是一次有针对性、有准备的“警告”或“试探”。
他合上文件袋,放回抽屉。然后又拉开了旁边一格抽屉。
这一格里,放着一个更旧的、封面是蓝色硬壳的笔记本,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物理习题集”四个略显稚嫩的字——这是他从学生时代留下的东西。他拿出来,翻开。内页早已不是当年的物理题目,而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外人绝对看不懂的符号、缩写、词组和简图:蜂窝状网络协议拓扑、量子密钥分发原理草图、低轨卫星与地球同步轨道耦合参数……这些都是他依靠脑海中那些不时闪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偷偷记录下来的未来技术关键概念。来源无法解释,他自己也常常对着这些笔记陷入沉思。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住,目光落在几行关于“信号脆弱节点与物理隔离必要性”的潦草备注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个低低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你们……想动我身边的人?”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没再继续说什么。沉默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很久、笔尖都有些磨损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最新的空白页上,缓缓写下了三个词:
时间。路径。破绽。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他停顿了片刻,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之前记下的某一段关于特定通讯频段的参数和可能存在的监听漏洞。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和符号,脑子里同步飞快地过了一遍,以当前的技术水平,哪些环节可能被利用,哪些看似坚固的防御可能存在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缝隙。
王振国虽然已经被捕,但他经营多年,手底下那些人,像野草一样,根须还埋在暗处。那些人或许不懂深奥的技术细节,但他们懂得如何找到懂技术的人,懂得如何用金钱、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撬开想要的门缝。他们不会选择正面强攻实验室那种硬骨头,更擅长绕到背后,寻找那些看起来不那么起眼、却连接着核心的“软肋”。
而所谓“软肋”,在对方眼里,无非就是他身边那些有联系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拉开抽屉,将它重新放回原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顿了一瞬,最终“咔哒”一声,将抽屉锁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绿色铁皮垃圾桶前。桶里没什么垃圾,只有昨天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外面包着的油纸。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封被折成小方块的威胁信,没有再看,只是用掌心拢住,微微用力,将它揉捏成一个更紧实的纸团。然后,手腕一松,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桶底,碰到了那张油纸,轻轻滚了一下,停在桶壁的阴影里。
他走回书桌前,从桌上那本印着单位名称的便签本上,“刺啦”一声撕下一页空白纸。拿起钢笔,吸饱了墨水,在纸的正中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
“明日,上午九时,召集核心组紧急会议。”
字迹方正,力道均匀,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也没有一处犹豫的顿挫。
写完,他将这张小小的便签纸,压在了桌上那个还残留着半杯凉茶的玻璃茶杯底下。杯壁外侧,因为温差凝结着一圈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头微微仰起,目光投向对面墙上那面老旧的圆形挂钟。钟摆不疾不徐地左右摆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时针指向“2”,分针指向“47”。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正常上班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又稍稍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让脖颈能更自由地呼吸。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只是累了,需要片刻的小憩。
屋子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和心跳。屋外,远处学校操场上,隐约传来学生们打篮球的声音,那有节奏的“嘭…嘭…”拍球声,和偶尔的欢呼,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显得那么日常,那么遥远。
一阵稍强的穿堂风,不知从哪条缝隙钻了进来,“呼”地一下,掀动了书桌上那份《科技日报》的一个角,纸张哗啦作响。
陈默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原本留着一条缝通风的窗户关严实,顺手拉上了那层洗得发白的薄布窗帘。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也柔和了几分。
走回书桌前时,他的目光扫过茶杯。那张压在杯底的白色便签纸,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威胁,绝不会只来一次。今天是悄无声息塞进门缝的信,明天可能就是深夜响起的匿名电话,后天,或许就会有人在街对面,在实验室楼下,用沉默的目光长时间地注视。他们不怕暴露意图,甚至不怕留下痕迹,他们怕的,是他对此无动于衷,毫不在乎。
可一旦将威胁的目标,从他自己身上,扩散到“身边亲近之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棋盘上的棋子,就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个。
他重新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将“物理习题集”再次拿了出来。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的空白处,他拿起一支铅笔——笔尖很钝,是平时用来打草稿的——在纸页的右下角,轻轻画了一个圈。圆圈不大,但线条清晰。然后,他在圆圈的中央,写了一个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数字:
“二”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仅有他自己明白的标记方式。代表应对计划的阶段。第一阶段,是防御,是加固自身的堡垒。而现在,这个“二”,意味着第二阶段——有限度的、谨慎的逆向侦查与反制准备——需要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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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立刻在下面罗列任何具体的方案或步骤。现在还不是将那些模糊构想落于纸面的时候。火候未到。
他把笔记本再次收好,锁进抽屉。这次,他站了起来,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抚平刚才靠坐时可能产生的细微褶皱,将领带重新调整到舒适而端正的位置。然后,他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他站在屋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
桌椅归位,茶杯在原处,便签纸压得稳稳当当。窗帘拉拢,光线柔和。一切看起来都和无数个平常的午后一样,安静,寻常,带着点独居男人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整洁。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就在几分钟前,这里的主人刚刚面对过一次无声的威胁,并做出了某个可能影响深远的决定。
他转过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拉开,走了出去,反手将门锁好。“咔哒”一声轻响,将屋内的寂静彻底关在了身后。
太阳依旧高悬在头顶偏西的天空,光芒炽烈,晒得门前的水泥地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气蒸腾。他沿着来时那条被树荫覆盖的小路往回走,步伐稳健,不快也不慢。路上遇到了几个夹着书本、显然是刚午休完去教室的学生,他们认得他,笑着打招呼:“陈老师好!”“陈老师吃过了?”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惯常的、略显温和的笑容,语气平和地回应:“嗯,吃过了。你们也快上课了吧?”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有人能看出,在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比往常多了一些沉甸甸的、冰冷坚硬的东西。
走到校门口,他没有立刻去往公司的方向,反而在门口那棵大槐树的阴影下停住了脚步。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那份《科技日报》,展开,目光直接投向中缝那些密密麻麻的分类广告。手指在纸页上滑过,最后停在右下角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方框里。
那里印着:“天虎汽修,专业电路检修,疑难杂症排查,三十分钟快速诊断。”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和电话。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约两秒钟。没有拿出笔来划记,也没有撕下这一角,只是沉默地看了两眼,然后将报纸重新对折,平整地塞回公文包的网兜里。
做完这个不起眼的动作,他才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公司离学校大约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他平时习惯骑那辆二八自行车。但今天,他选择了步行。
路过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文具店时,他脚步一转,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他向老板要了一支最普通款式的黑色钢笔,和一瓶蓝黑墨水。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一边用旧报纸包好东西,一边随口问:“陈老师,要不再给您配个笔盒?保护笔尖。”
“不用了,谢谢。”陈默接过纸包,付了钱,语气温和地拒绝,转身离开了小店。
走在被晒得发烫的街道上,行道树的影子短短地缩在树根处。他一边走,脑子里一边清晰而有序地过着接下来几天必须要处理的事情。采购单的重新核价与供应商筛选,电源模块的备选方案必须尽快落实;实验室的访客登记制度要再加一道内部审批流程,哪怕是熟面孔;还有,下周原定要去省城参加的那个行业技术交流会,这个行程……暂时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行政那边。
他一边想着这些琐碎又紧要的公务,一边将手伸进了右侧的裤兜。指尖触到了那个被折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硌手的纸块——那封威胁信。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指腹。
他没有把它掏出来,也没有再展开看哪怕一眼。
走到公司那栋灰白色大楼楼下时,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目光沿着墙壁向上,一直看向六楼那几扇熟悉的窗户。他办公室的窗帘是拉拢的,和旁边几扇敞开的窗户对比鲜明,从下面什么也看不到。
他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推开厚重的玻璃旋转门,走进了开着冷气、略显沉闷的大厅。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下“6”。电梯里还有两个穿着实习生工牌的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周末新上映的电影,讨论着男主角和该买几点场的票。声音细细碎碎,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对闲暇时光的雀跃期待。
陈默站在轿厢靠里的位置,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被那种单纯的快乐微微触动,又像是对某种遥远记忆的无声回应。
“叮。”
六楼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走了出去,走向另一侧的办公区。陈默迈步走出电梯,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上午的阳光已经移走,屋里显得有些阴暗凉爽。桌上,那份待处理的采购申请单还摊开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单子,目光快速扫过正面那些已经熟悉的项目列表。然后,他将单子翻到背面空白的部分,拧开那支刚买来、笔尖还闪着崭新金属光泽的钢笔笔帽,蘸了蘸墨水瓶里浓稠的蓝黑墨水,在空白处的中央,写下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查近两周所有实验耗材及设备零配件物流入库记录。重点核对签收人笔迹与日常习惯差异,及包裹外包装有无异常痕迹。”
笔尖流利,字迹沉稳。
写完,他将这张采购单对折,放进桌面上那个标着“待处理/急”的黑色文件夹里,压在最上面。
然后,他坐进椅子,拉开抽屉,将新买的钢笔和那瓶墨水并排放了进去。动作很轻,墨水瓶玻璃底碰到木质抽屉底板时,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关好抽屉,坐直身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书桌的右上角。
那里,那个普通的玻璃茶杯,还静静地立在原位。杯底,压着那张小小的、写着会议通知的白色便签纸。
一切,似乎都刚刚安排好。
明天,上午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