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哈里森的话，象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们不愿面对的现实。
信息差，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用一些相对成熟，甚至有些过时的技术，去换取一个能解决燃眉之急的尖端工具。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但他们不知道，对方手里有一个可以无限放大这些“基础技术”价值的作弊器。
“所以，你的结论是？”将军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的结论是，我们没得选。”哈里森博士的回答简单而残酷，“我们必须拿到第二台‘东方之星’。
我们需要它来分析龙国的导弹，需要它来维持我们在密码学、气象预测、基因工程等所有尖端领域的优势。和这些比起来，清单上的那些技术，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且，”他补充道，“我们也不能指望只靠一台机器。我们需要更多的机器，来组建我们自己的计算中心。我们必须吃透它，理解它，然后才能超越它。在这之前，我们只能跟他们玩这个游戏。”
“用我们的过去，换取他们的现在，然后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国家安全顾问总结道，他的话里充满了无奈。
“我同意哈里森博士的看法。”一位来自财政部的官员开口了，“从经济角度看，这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这些技术的专利和授权，在市场上也能卖出不菲的价格。现在用它们换取一台能带来巨大战略和科研价值的计算机，并不亏。”
“更何况，我们还可以附加一些条件。”一个来自中情局的官员阴沉地说道，“我们可以派一个代表团去北京。在谈判桌上，我们可以尽量讨价还价。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看看他们的底气到底在哪里。或许，能找到一些他们的弱点。”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这就象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虽然明知道对方在出老千，但只要还有一丝翻本的希望，就愿意继续押上筹码。
“好吧。”将军终于松口了，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那就这么办。组建代表团，去北京。告诉他们，我们原则上同意了，但具体细节，需要面谈。”
他顿了顿，看着哈里森：“博士，你也要去。你是唯一能和他们说上话的工程师。我需要你搞清楚，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哈里森点了点头，心中一片苦涩。他知道，这趟北京之行，他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上的对手，更是一个在战略和心理上，都将他牢牢压制的谈判者。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国家安全顾问和哈里森两人。
“博士，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赢吗？”国家安全顾问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确定。
哈里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他们拿出‘东方之星’的那一刻起，游戏规则就已经变了。我们不再是唯一的庄家了。”
他望向窗外，华盛顿的夜景繁华依旧。
但在遥远的东方，一头沉睡的巨龙，已经睁开了它的眼睛，而那双眼睛里，闪铄着他们所不熟悉的，冰冷的智慧之光。
半个月后，一架泛美航空的波音707客机，降落在京城机场。
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是一个由十几人组成的美国代表团。麦克纳马拉的男人，他是国务院的资深谈判专家，以作风强硬、逻辑严密着称。哈里森博士跟在他身后，脸色平静，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机场的欢迎仪式简单而正式。
张副部长带着外贸部的几位官员，与他们一一握手。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几辆上海牌轿车，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
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麦克纳马拉心里有些不爽。在他过去的职业生涯里，无论去哪个国家，对方都会摆出最高规格的礼遇。
但在这里，他感觉到了一种平淡，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麦克纳马拉先生，哈里森博士，欢迎来到京城。”张副部长用标准的英语说道，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一路辛苦了。我们已经为各位安排好了住处，谈判将从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谢谢你，张副部长。”麦克纳马拉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我们希望这次的会谈，能够高效、坦诚，并取得一个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结果。”
“当然。”张副部长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上午，谈判在钓鱼台国宾馆的一间会议室里正式开始。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中美双方的代表团相对而坐。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凝重。
麦克纳马拉率先发难。
“张副部长，在开始讨论具体条款之前，我必须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对贵方提出的技术清单，表示严重关切。”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份清单上的一些项目，涉及到了我们国家工业安全的内核。我们认为，用它们来交换一台计算机，是不对等的，也是不合理的。”
张副部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完全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影响。
他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麦克纳马拉先生，我们认为这很合理。‘东方之星’计算机，是划时代的产品，它的价值，哈里森博士比我更清楚。它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战略资源。用一些我们认为对等的战略资源来交换，我觉得这很公平。”
“公平？”麦克纳马拉冷笑一声，“比如，你们要求的‘微米级精密滚珠丝杠制造全流程’。这项技术，是我们多家顶级制造企业耗费了十几年才研发出来的。你们为什么需要这个？如果你们需要滚珠丝杠，我们可以向你们出售成品，保证是世界上最好的产品，价格还可以商量。”
这个问题，正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试探。他们想看看，龙国人到底是要“鱼”，还是要“渔网”。
坐在张副部长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轻轻地用笔敲了敲桌子。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张副部长立刻心领神会。这是何雨辰给他安排的“技术顾问”，也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麦克纳马拉先生，”张副部长微微一笑，“感谢您的慷慨。但是，我们对购买成品不感兴趣。我们这次的合作，正如您所说，是‘技术交流’。我们感兴趣的，是制造这些精密部件背后的科学原理和工程思想，而不是那几根铁棍子本身。”
“我们认为，只有掌握了方法，才能真正地促进我们自己国家的科技进步。我们不想永远做一个买家，我们也想成为一个创造者。我想，这个想法，对于同样崇尚创新精神的美国人民来说，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捧了对方一下，让麦克纳马拉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哈里森博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渔网”，而且连渔网是怎么织的都要学。
他看着张副部长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记着笔记的年轻人。那人看起来很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哈里森有一种直觉，这些刁钻而精准的回答，很可能就来自于他。
麦克纳马拉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堵死，他换了一个角度。
“好吧，就算我们不讨论动机。这份清单的规模也太大了。三十页的技术资料，你们要求一半。这不现实。我们的国会不会批准这样一份协议。我们最多，可以从你们圈定的范围里，挑选五到六项，作为交换。”
这是典型的谈判策略，先漫天要价，再坐地还钱。
张副部长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麦克纳马拉先生，我们不是在菜市场买白菜。我们拿出的，是独一无二的‘东方之星’。而你们清单上的技术，恕我直言，虽然很优秀，但并非不可替代。我们之所以选择它们，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节省我们自己研发的时间。”
“如果这个交易谈不成，我们无非是多花几年时间，用我们自己的‘东方之星’，把这些技术再算一遍，推一遍。而你们，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时间了。”
这句话的分量，重得让整个美国代表团都感到窒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他们却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哈里森博士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终于明白了。对方根本就不是在“交换”，他们是在“通知”。他们是在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逼迫美国交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他们不是在拿我们的水果，他们是在挖我们果树的根！”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他看着那些龙国代表，他们的表情平静，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就象一个大学教授，看着一个还在为一元二次方程苦恼的小学生。
这种感觉让哈里森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麦克纳马拉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他纵横谈判桌几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被动的局面。对方把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子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要这些，你爱给不给。不给，后果自负。
他所有的技巧，所有的策略，在这样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副部长，我认为，我们的分歧很大。”麦克纳马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我建议，休会一小时。我需要和我的政府进行紧急沟通。”
“当然可以。”张副部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们可以慢慢商量。”
美国代表团的人站起身，鱼贯而出。走到门口时，哈里森博士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张副部长身后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镜片，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就在那对视的一瞬间，哈里森博士读懂了对方的眼神。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他心里猛地一颤，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那份清单，就是这个年轻人挑的。
回复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仅仅半个小时后，脸色铁青的麦克纳马拉就带着他的团队回到了会议室。
“张副部长，”他坐下来，声音干涩，象是刚吞了一把沙子，“我们……同意贵方的条件。清单上一半的技术，换取一台‘东方之星’。但是，我们要求，所有的技术资料交接和设备运输，必须与计算机的交付同步进行。”
这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没有问题。”张副部长爽快地点了点头，“我们一向信守承诺。”
协议，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迅速签署了。
美国人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他们赢得了他们想要的计算机，但却感觉象是打了一场惨烈的败仗，被人扒掉了一层皮。
消息传回西郊基地，整个基地都沸腾了。
“成了！真的成了！”
“美国人真的答应了！用他们压箱底的技术来换！”
“
何工太牛了！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啊！”
孟将军和聂老看着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协议副本，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雨辰，你这一手，真是把他们的脸打肿了，他们还得陪着笑脸把东西送过来！”孟将军用力地拍着何雨辰的肩膀，哈哈大笑。
何雨辰只是笑了笑：“这才只是开始。等第一批东西到了，好戏才真正开场。”
半个月后，一艘悬挂着瑞士国旗的货轮，悄悄地停靠在了津门港一个戒备森严的专用码头。
几十个巨大的密封箱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下来，直接装上了一列军用闷罐车。
当晚，这列火车就拉着这批珍贵的“货物”，抵达了京城西郊的专用货场。
王老、李总工等一大批国内顶尖的专家，早就等在了那里，一个个翘首以盼，脸上的表情比新郎官接新娘还要激动。
当第一个箱子被撬开，露出里面被油纸和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高精度机床部件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呐，看看这导轨的加工精度，比镜子还亮！”
“这是德国货都比不上的工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