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君跟着杨从先和谷永金走进招待所房间,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刘正茂身旁的陈小颜。这一眼,让她从踏入房间起就有些悬着的心,瞬间放松下来,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和欣喜。自从下午谷永金像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二分场,告诉她可以调回江南老家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前一秒还仿佛在枯寂无望的茫茫大海中艰难泅渡,下一秒,一艘救生船竟真的劈波斩浪而来,而且,据说是专程为她而来。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充满了魔幻感。
在来招待所的车上,她心里就揣着无数个问号: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家乡突然想起了他们这些被遗忘在边陲的游子,还专门派人来接?她本想路上悄悄问问谷永金,但碍于开车的“杨领导”在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打算安顿下来后再私下打听。
现在,看到了陈小颜,陆文君顿时觉得不用急着问谷永金了。同是当年一起来的女知青,又都是从四分场出去的,问陈小颜显然更方便,也更能了解真实内情。
刚进门时,谷永金向陆文君介绍了刘正茂。但陆文君听刘正茂只是个“副大队长”的职务,心里并未太在意。在她看来,穿着正式警服、带着帽徽领章、还会开轿车的杨从先,才是这行人的“主要领导”。刘正茂虽然也穿着黄军装,但没有标志,人也年轻,无论从年龄、气度还是“行头”上看,杨从先的职务明显应该更高。因此,谷永金介绍时,她只是出于礼貌,对刘正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更多还是在杨从先身上。
然而,接下来吃饭时,杨从先说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陆文君的认知。
杨从先咽下一口饭,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对陆文君说:“陆知青,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明白。你们这次能调回江南,能离开农场,完全是刘正茂同志个人的意思和决定。别看他年纪轻,职务是‘副大队长’,但他的能力和能量,远不止这个级别。说句你可能不信的话,省里、市里的一些领导,他都能说上话,办成事。我们这趟过来,原本的任务只是找到并带回熊启勇和刘捷两位同志。是到了这里之后,遇到了谷永金知青,了解到你们的情况,刘正茂同志才临时改变主意,自己担了责任,拍板决定把你们三位一起带回去的。”
他顿了顿,强调道:“还记得下午在二分场,我对你说‘正主在丽瑞县城’吗?我指的就是他,刘正茂同志。在这里,只有他才有资格最终决定你们的去留。你们回去之后的工作和生活安排,也主要得靠他。所以,你们真正要感谢的人,是他。”
陆文君正饿得很,面对桌上难得一见的丰盛菜肴,正大口吃着,嘴里塞满了饭。听完杨从先这番话,她惊得差点噎住,连忙停止咀嚼,有些慌乱地看向刘正茂,嘴里含糊不清地想表达感谢:“刘……刘领导,谢、谢谢您……”
刘正茂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先吃饭,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又累又饿。晚上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上午再说。”
从中午十二点多在二分场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到现在,几个人确实饿坏了。谷永金更是二话不说,埋头苦干。不一会儿,三个人就将刘正茂提前打回来、用盆子装着的饭菜一扫而光。
吃完饭,陈小颜主动收拾好碗筷,然后领着还有些懵懂的陆文君去了她们女生住的房间。谷永金也自觉地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房间里只剩下刘正茂和杨从先。杨从先这才详细地向刘正茂汇报了下午在二分场办理手续时,遇到知青集体拦路、下跪请愿的整个经过。刘正茂安静地听完,虽然对那些知青的处境也深表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他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不可能,也没办法照顾到那么多人。
杨从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唉!看着他们那种眼神……我心里真的特别不是滋味。当时为了脱身,我答应了他们回去汇报情况。可现在……我连该向谁汇报都不知道。难道真的就把他们丢在这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再也不管了吗?我这话,等于是骗了他们……”
为了安慰内心备受煎熬的杨从先,刘正茂说道:“杨哥,这事不能全怪你。从大政策走向看,未来几年,国家对知青的安置应该会有统一的安排和说法。你只是基层公安,对这件事确实是有心无力。有些事,急不来,只能静等上面的政策。”
“可是,我亲口承诺了……”杨从先依旧难以释怀。
“杨哥,你没有直接向上反映的渠道,不能说我没有吧?”刘正茂想了想,决定先安抚住他,“回去之后,我找机会,以我的方式,把你看到的情况向上级有关方面反映一下。至于结果如何,什么时候能有结果,那就不好说了,但至少我们尽力了。”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给杨从先一个心理安慰,也算是对自己“路子”的一种自信。
杨从先知道刘正茂交友广泛,人脉深厚,听他说愿意帮忙反映,心里顿时好受了一些,感激地说:“刘知青,那你一定要说啊!把他们的真实情况,尤其是那种……绝望,说清楚!”
“放心,我记在心里了。今天你也累坏了,早点休息吧。”刘正茂点点头,拍了拍杨从先的肩膀。
与此同时,在女生房间里,陆文君一关上门,就急不可耐地拉住陈小颜,追问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陈小颜也正愁没人说话,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包括自己如何认识刘正茂、杨从先,以及谷永金如何恳求等等,原原本本、毫不保留地告诉了陆文君。
当陈小颜讲到谷永金在食堂当众给刘正茂下跪,声泪俱下地哀求刘正茂带她一个人离开农场时,陆文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陈小颜问:“他真的是说……只带你一个人走?没提别人?”
“是的,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旁边,就在这招待所一楼的食堂,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假不了。”陈小颜肯定地回答。
陆文君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暧昧笑容,用戏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陈小颜,压低声音问:“老实交代,我离开四分场去二分场之后,你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关系不一般啊?”
“你瞎说什么呢!”陈小颜脸一红,立刻反驳,“我们就是普通老乡,因为讲一样的话,平时在农场遇到能多说几句而已,而且大多是在干活时或者食堂碰面随便聊聊。就他那种偷奸耍滑、吊儿郎当的样子,要是在老家城里,我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的语气果断,带着一丝不屑。
“得了吧,”陆文君显然不信,“他都能为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领导下跪,这份‘情义’可不轻啊。你说你们俩没关系?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一时间甚至忘了追问更关键的问题。
“真没有!你别瞎猜了!”陈小颜有些恼了,赶紧把话题岔开,“跟你说点正经的。听刘正茂知青说,熊启勇和刘捷是烈士的后代。这次刘知青他们过来,主要就是为了救这两个人回去。而且,听说为了换他们回来,要花一万斤大米呢!我们能跟着回去,多少也是沾了这两个人的光。”
“烈士后代?”陆文君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以前在农场的时候,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他们俩到农场没几天就跑出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啊。”陈小颜解释道。
“一万斤大米……国家对他们,可真是……”陆文君喃喃道,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羡慕。
“还有消息说,他们两个在那边都受了伤,落下残疾了。”陈小颜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同情,“等回去以后,我们能照顾的话,尽量多照顾着点吧。毕竟,我们仨能回去,多少也算是托了他们的福。”
这天晚上,两个久别重逢又即将一同踏上归途的女知青,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深夜,才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江南省那边再次打来了长途电话。是鹿青打来的,他向刘正茂汇报:不出意外的话,刘正茂急需的所有物资,包括粮食、油布、胶鞋、肥皂等等,今天下午就能全部备齐、装车。如果晚饭前能全部装好,吃过晚饭,他和许丙其就会连夜出发,开车前往彩云省。
刘正茂在电话里仔细交代了路上注意事项,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赶夜路赶得太急。最后,他让鹿青转告赵明慧,等汽车正式出发后,务必再打个电话到丽瑞招待所通知他一声。
办完这件最紧要的事,住在招待所里的五个人一下子变得清闲起来。上午,他们聚在招待所门口,晒着边陲温暖的阳光,喝着廉价的本地粗茶,漫无目的地闲聊。下午实在无聊,五个人便结伴在小小的丽瑞县城里闲逛,看看当地的街景、民族风情,顺便找点当地特色的小吃尝尝鲜。
到了晚上,刘正茂做东,在丽瑞县国营饭店正式摆了一桌,点了一桌颇具当地特色的菜肴,既算是为陆文君接风,也算是为谷永金、陈小颜脱离苦海,以及即将到来的、任务最关键的交割阶段,做一次小小的、放松的预演。
晚上没什么紧要事,五个人在国营饭店的小包间里,都多少喝了些本地酿的包谷酒。刘正茂和杨从先因为任务取得关键进展、粮食和物资都已启运而心情舒畅;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三人更是因为即将踏上归途、重返故乡而兴奋难抑。饭桌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轻松,大家暂时抛开了各自的心事和负担,说说笑笑。刘正茂也借着这股热络劲儿,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又从谷永金和陆文君口中了解了不少关于各个农场的管理模式、人员构成、知青内部生态等更具体的情况,这些信息对他后续可能有的安排或许有用。
谷永金情商高,会来事,席间不停地给杨从先和刘正茂敬酒,说着感激的话。杨从先酒量尚可,但也适可而止。刘正茂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坚持只喝了一两左右,便以茶代酒。陈小颜和陆文君也浅尝辄止,但脸上都泛着久违的红光。对陈小颜来说,自打离开家,来彩云省这么多年,只有这两天吃得像样,感觉简直比在老家过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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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清晨,谷永金很有眼色地跟着有晨练习惯的杨从先一起跑步去了。陈小颜和陆文君则留在招待所,在房间里用借来的盆子洗洗涮涮,整理行装。
早上八点多,刘正茂接到从江南省打来的长途电话,是赵明慧。
“正茂,鹿青怕许丙其一个人开长途太累也不安全,昨晚就跟着车一起出发了。他让我告诉你,路上顺利的话,四到五天能到你那边。”赵明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关切。
“好,我知道了,慧姐。”刘正茂应道,随即问起关键信息,“这次具体都装了哪些货?数量和品类你清楚吗?我要跟这边的人最后敲定细节。”
“我这儿有单子,”赵明慧显然早有准备,语速清晰地汇报,“先在城郊的粮食转运点装了六吨大米。然后回到咱们八号仓库,装了二十箱码头牌肥皂、二十箱解放鞋、二十箱短筒套鞋。听鹿青说,装完这些还要去江麓机械厂那边装货。江麓那边具体装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得问你姐。”
“行,我等下就给我姐打电话问问。”刘正茂心里有了底。
“正茂,你那边……事情还顺利吗?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赵明慧忍不住问,语气里透着牵挂。
“争取在端午节之前赶回来吧。”刘正茂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交代道,“慧姐,你记一下。端午节前一天,你给我们八号仓库所有做事的人,每人发二十块钱过节费,另外再加两斤腌海鱼。辛苦大家了,也算是个心意。”
“哎!好!太好了!”听筒里立刻传来赵明慧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我可替大家先谢谢你这个大老板啦!”
“我还要给江麓那边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先这样,再见慧姐。”刘正茂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不少。他先下楼到女生房间,跟正在晾衣服的陈小颜和陆文君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县邮电局打长途电话,免得她们一会儿找不到人担心。
来到邮电局,刘正茂再次拨通了江麓厂商店仓库的电话,找到了姐姐刘阳云。
刘阳云告诉他:“昨天下午,鹿青带车过来了,装走了一百张军用防水油布,劳保用的棉纱口罩和橡胶手套各装了十箱。张主任亲自给毛处长下令,采购那边很帮忙,手续办得很快。东西都清点装车了,你就放心吧。”
得到了江南省发来所有货物的准确品类和数量,刘正茂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转身离开邮电局,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径直又去了罗迹明在国内的那个隐秘联络点。
见到罗迹明,刘正茂开门见山,语气郑重地强调:“罗知青,我那批货,现在已经从江南省发出来了,最快四天后能到丽瑞。我这边是万事俱备,现在就看你了。你答应的事,必须在这四天内办妥!熊启勇和刘捷两个人,必须按时带过来!还有你承诺的那些原石、虎骨、羚羊角,一样都不能少!咱们第一次打交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边可是实打实地把家底都押上了,你这边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罗迹明见刘正茂如此郑重其事,也知道这批物资对他和303旅的重要性,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刘知青,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罗迹明在这条线上混,靠的就是‘信誉’两个字!跟我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我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到时候,我保证让你先验人,再看货!绝对让你满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正茂也知道,在货物抵达、完成交割之前,自己除了选择相信罗迹明,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一切,都要等那辆满载着粮食和物资的黄河大卡抵达之后,才能见分晓,才能进行下一步。
算算时间,货车最快也要开四天,慢的话可能得五天。这意味着刘正茂在丽瑞最少还有三天的空余时间可以支配。任务的关键部分都在等待中,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需要稍作放松。他决定,利用这难得的空闲,在丽瑞县城及附近稍微转一转,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也算没白来这彩云之南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