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吃饭时,刘正茂提议,趁着这几天等待的空闲,到丽瑞附近转转,看看风景。谷永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来这里快九年了,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岛弄农场的橡胶林和宿舍区,活动范围极其有限。主要是身上没钱,连最近的岛弄镇都很少去。仅有的几次来丽瑞县城,还是因为农场派他出来搬运物资。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到二分场支援砍甘蔗,但那纯粹是干苦力,来去匆匆,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旅游”。现在终于要彻底离开这里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踏上这片土地,正好跟着刘正茂他们,多看几眼这里的山水。
对于旅游观光,杨从先本人其实没什么兴趣。山山水水,他在部队时见得多了。但他的任务是保护刘正茂的安全,刘正茂要去,他自然得跟着。两位女知青的心思则和谷永金差不多,既然命运让她们在此蹉跎了近九年青春,如今终于要离开,在走之前,也想多看看这片留下过她们汗水和泪水土地的人文与风景,算是某种形式的告别,或是给这段岁月一个模糊的印记。
“刘领导,”谷永金积极地提供信息,“我听说,往拢川方向走,有个叫‘莫里瀑布’的地方,本地人讲,风景不错,有点看头。”
“莫里瀑布?”刘正茂想了想,“行,那明天早上我们就去莫里瀑布看看。今天下午时间有点紧,怕赶不及回来。”
“好嘞!”谷永金高兴地应下。
下午,陈小颜跟刘正茂说,她和陆文君想就在丽瑞县城里随便转转,看看街景,买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刘正茂嘱咐她们注意安全,别走太远,一定要赶回来吃晚饭。
五月中旬的丽瑞,午后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度,室内有些闷。杨从先和谷永金搬了两把凳子,坐在招待所院子里的榕树下抽烟、歇凉。刘正茂则踱步到服务台,想跟值班的服务员聊聊天,顺便打听点本地风物。
服务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一个看起来是汉族,另一个圆脸庞、大眼睛,戴着民族特色的包头和银饰,是个景颇族姑娘,汉语说得还不错。
刘正茂靠在光洁的水磨石服务台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搭话道:“服务员同志,打扰一下。我们来之前,就听说你们彩云省,特别是这边,水果特别多,品种丰富。可来了这几天,在街上好像没看到专门卖水果的商店啊?”
那个汉族服务员闻言笑了笑,解释道:“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儿的情况。我们这里气候好,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多少都种着几棵果树,水果对我们本地人来说,不算稀罕东西,自己吃都吃不完,所以很少有专门开店卖水果的。多了就送给邻居,或者喂猪喂鸡了。”
“哦,原来是这样。”刘正茂恍然,又问,“那这个季节,咱们这儿主要都有些什么水果?”
“这个季节啊,”景颇族服务员接过话头,声音清脆,“最多的是酸木瓜、羊奶果,菠萝也正当季,香蕉是一年四季都有的。”
“酸木瓜?羊奶果?”刘正茂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们都是外地来的,很想尝尝你们本地的特色水果是什么味道。请问……你们有办法帮我买一点吗?不用多,就尝个鲜。” 他语气很客气。
汉族服务员和景颇族同事对视了一眼,然后反问:“你们……还要在这里住几天?”
“大概还得住两三天吧。”刘正茂回答。
“那行,”汉族服务员挺热心地说,“我家院子里就种着几棵菠萝,已经熟了。明天我上班的时候,可以给你们带两个过来尝尝,不要钱的。”
“那怎么好意思,”刘正茂连忙摆手,“钱一定要给的。多少钱一斤?我先给你。”
“真的不用给钱,”汉族服务员笑道,“你们大老远来我们这儿,吃几个自家种的菠萝还要收钱,被领导知道了,要批评我们服务态度不好的。几个果子,不值什么。”
旁边的景颇族服务员也腼腆地跟着说:“我家附近的山坡上,野生的羊奶果很多,我也可以摘点来给你们尝尝。”
刘正茂见她们推辞,便不再多说,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元纸币——这在当时是面值很大的钱了——递给她们一人一张,用不容拒绝但很客气的语气说:“两位同志,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你们一定得收下。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价钱,就麻烦你们,明天上班的时候,方便的话,帮我带五块钱的菠萝,再带五块钱的羊奶果来,让我们都尝尝。多的钱不用找,少了再补,好不好?”
“这……这我们不能收……”两个服务员都愣住了,连忙推拒。五块钱买水果,在这地方可是很大一笔“生意”了。
“现在没别人,你们就收下吧。记得明天帮我带点来就行,谢谢了!”刘正茂说完,不等她们再推辞,转身就走出了服务台区域,到院子里和杨从先他们会合抽烟去了。
那景颇族小姑娘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五元钱,觉得有点烫手,就想追出去还给刘正茂。旁边的汉族服务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等刘正茂走远了,汉族服务员才松开手,拿起那两张五元钞票,很自然地将其中的一张塞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又把另一张塞进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景颇族同事口袋里。然后,她压低声音,用本地话快速地说:“阿妹,你傻啊?他明显是不想白拿我们的东西,又出手大方。这钱收了没事,我们又不是不给他东西。你明天早上,记得多摘点好的羊奶果,给他背一袋子来,就算卖给他的。五块钱呢,多给点,让他觉得值就行。”
“这样……能行吗?领导知道了会不会……”景颇族小姑娘还是有些不安,小声问。
“没事的,”汉族服务员很有把握地说,“就我们两个知道。他一个外地过路的干部,吃了果子,觉得好,花钱买点带回去送人,合情合理。我们又不是骗他钱。你明天挑好的摘,多摘点,装满一背篓,让他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值,心里就舒服了。”
“那……好吧。”景颇族服务员想了想,觉得同事说得有道理。收了人家的钱,就得对得起人家。她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早点起床,去山坡上找那几棵果实最饱满、味道最甜的羊奶果树,给这位大方的外地同志摘上满满一背篓。
在招待所房间里,刘正茂确实感到有些闷热。但丽瑞这地方就有这么个好处,只要找个通风的地方,或者干脆坐到屋外的大树下,凉意立刻就会漫上来,驱散暑气。此刻,他和杨从先、谷永金三人就坐在招待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抽烟、喝茶,随意地聊着天,目光所及,谈论的都是眼前这与江南老家截然不同的边陲风景和人文风貌。
这时的丽瑞县,气候是那种浸润着草木清香的、恰到好处的凉爽。南亚热带季风温柔地拂过平坝,年均气温不过二十一度左右,冬无刺骨严寒,夏无难耐酷暑,即便偶有寒潮袭来,也往往迅疾回暖。雨后的空气更是温润沁脾,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芬芳。清晨时分,薄雾常常漫过县城附近的弄莫湖湿地,蒸腾的水汽与逐渐明亮的阳光交融,让每一缕拂过面颊的风,都自带一股清爽的凉意。
街道远没有后世那种过度商业化打造的精致与喧闹,呈现的是一幅质朴天然的边城画卷。丁字形的简陋街巷两旁,传统的傣家干栏式竹楼与汉族常见的土坯平房错落交织,竹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青绿藤蔓,开着细碎的小花。巨大的榕树垂挂着长长的气根,形成天然的遮阴巨伞,凤凰木开得正盛,与墙角热烈绽放的三角梅相映成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流动变幻的光斑。身着各色民族服装的行人步履悠然,偶尔从傣家竹楼敞开的门窗里,飘出几句听不懂却带着笑意的俚语,混合着不知从哪个方向隐约传来的瑞丽江的流水声。没有刺耳的喇叭和鼎沸人声,只有边陲小城独有的、仿佛被时光放慢了的静谧与惬意,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未经雕琢的自然本真气息。
谷永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不无感慨地叹道:“唉,要是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舒舒服服的,就算让我当场长,我都不去。”
杨从先被他这话逗笑了,作势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打趣道:“你没发烧吧?说胡话呢?前几天是谁哭天抢地、跪地求人也要离开这儿的?”
“嘿嘿,我说着玩的,别当真,别当真。”谷永金笑着躲开杨从先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解脱者对眼前苦难之地难得的、超然的欣赏。
在说说笑笑中抽完了一支烟,又喝了半杯滋味粗粝却别有风味的本地土茶,刘正茂忽然想起,既然决定了明天去莫里瀑布,最好还是向本地人打听清楚那里的具体情况,免得兴冲冲跑过去,却两眼一抹黑,玩不尽兴。
于是他站起身,又走回了招待所大楼。服务台后面,两位服务员看到刘正茂再次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热情几分,那位汉族服务员更是笑得如同当地盛开时最灿烂的三角梅,主动问道:“刘同志,您还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哦,没什么大事,”刘正茂也笑着回应,开门见山地问,“就是想跟你们打听一下,你们……都去过莫里那个地方吗?”
“去过啊!”汉族服务员立刻点头,“就是有点远,离县城有四十多里地呢。你们是想去那里玩?” 她显然对这位出手大方、态度又好的外地旅客印象颇佳。
“对,听人说起那里风景不错,明天正好有空,想去看看。我们有车,四十多里不算太远。”刘正茂解释了一下,然后引导话题,“麻烦你们给我讲讲,那边具体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我们去了也好有个目标。”
“这个嘛……让我想想,我们去那里玩的时候,好像看到过……”汉族服务员歪着头回忆,“哦!想起来了!有一个石壁,上面有个特别大的脚印凹坑,听老一辈人讲,传说是……是佛陀路过时留下来的圣迹!”
在她努力回忆时,旁边的景颇族小姑娘也怯生生地插话补充,声音细细的:“还、还有一棵好大好老的树,它的树根长得奇奇怪怪,把一块大石头都整个包在里面了,抱得紧紧的。再有就是瀑布了……不过瀑布要看季节和天气,要是刚下过大雨,水流量就大,很壮观;我们去的那次是旱季,只看到细细的一条水线挂下来。”
“对,对!就是她说的这些。”汉族服务员连忙点头,表示同伴说得没错。
“就……只有这些吗?”刘正茂心里大致有了概念,但还是随口多问了一句,看有没有其他遗漏的特色。
“主要就这些了。”汉族服务员老实地说,“那地方其实不算大,也没怎么开发,就是一片很原生态的山林。里面树木花草的品种倒是特别多,可那得是专门的植物学家才能分得清、说得明白。刘同志,”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善意的提醒,“我得跟您说一声,那地方因为没怎么开发,挺荒凉的,平时基本没什么人去。现在又是五月份,山里蛇虫鼠蚁、各种小动物都开始活跃了。你们明天去玩,最好几个人一直走在一起,千万别离开主路太远,钻到没路的林子里去。一定要小心,特别是蛇!我们这里的金环蛇、银环蛇,毒性可重了,万一被咬了,送医都未必来得及。还有,下午最好早点离开那里,山里天黑得早,路也不好认。”
“好!谢谢你们,提醒得太及时了!”刘正茂真诚地道谢。他知道这两位普通服务员并非导游,能说出这些主要特征和重要的安全注意事项,已经非常难得了。问清楚情况,心里有了底,他便再次道谢,转身离开了服务台,回到院子里,将打听来的情况跟杨从先和谷永金说了说,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
了解了莫里大致情况后,刘正茂正打算回院子里找杨从先继续抽烟闲聊,刚走到招待所门口,迎面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陈小颜。她和陆文君两人手里各自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口袋,脸上带着一丝逛街归来的轻松和隐约的兴奋。
在她们两人身后几步远,跟着也刚从外面回来的杨从先和谷永金。看来他们是在街上碰上了。
陈小颜看到刘正茂,眼睛一亮,快走两步上前,扬了扬手里提的布口袋,笑着说:“刘领导,您在这儿啊。我们刚刚在外面买了点本地水果,走,到房间去尝尝吧。这里的菠萝和羊奶果,我们老家那边可是没有的稀罕东西!”
“你们买了菠萝?”刘正茂有些意外,刚才还在跟服务员打听哪里能买到水果,没想到她们自己就买回来了。
“是啊,”陈小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和一丝局促,“劳烦您和杨领导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为我们的事奔波了好几天。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上午我和陆文君商量了一下,虽然能力有限,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表示感谢,但至少能买点这里特有的水果,请你们尝尝鲜,也算表一表我们的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刘正茂看着陈小颜那认真又带着点不安的神情,心里明白,这是她们此刻能想到的、能拿出来的最朴实、也最真诚的“谢礼”了。这姑娘的情商,确实不低。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你们不用这么客气。”刘正茂温和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很给面子地笑道,“不过,你们说的这两种水果,我还真没尝过。既然你们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正好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