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看到这位从江南省来的干部竟然对着知青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意识到事情闹大了,超出了寻常的纠纷范畴,少数明白利害关系的人开始悄悄后退、撤离,他们可不愿意因为看个热闹而惹上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坐在吉普车里的陆文君,透过车窗看到杨从先猛然下跪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立刻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跑到杨从先身边,伸手使劲想把他拉起来。她感到无比的愧疚和自责,这位杨干部与自己非亲非故,千里迢迢从家乡赶来,是为了帮她脱离苦海,却接二连三地被同乡们围堵,现在竟被逼到了当众下跪的境地,这让她如何过意得去?
然而,她身体瘦弱,力气太小,哪里拉得动杨从先这头犟驴?情急之下,她带着哭腔哀求道:“杨领导,你起来啊!不能跪!快起来!”
可杨从先的倔劲儿上来了,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他反而用力一挥手,将陆文君推搡到旁边,粗声吼道:“这里没你的事!回车上去呆着!别管!” 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就在陆文君手足无措、急得掉泪之时,谷永金终于带着以黄友民副场长和分场书记为首的十几名农场干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黄友民,老远就看到杨从先和知青们对峙跪地的场面,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几个大步冲到杨从先面前,脸色铁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呵斥道:“你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起来!快给我起来!”
不等杨从先回应,黄友民立刻转向跪在地上的知青们,声如洪钟地怒吼道:“你们这又是想干什么?唱大戏吗?还拦路下跪!你们眼里心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了?都给老子起来!”
陆文君趁机再次用力,总算把杨从先从地上拉了起来。然而,跪在地上的知青们这次对黄友民的怒吼似乎充耳不闻,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用沉默表达着最顽固的抵抗。
分场书记的态度相对缓和一些,他跟在黄友民身后,用劝解的语气说道:“知青同志们,大家都起来吧!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嘛!这样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这时,跪着的知青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其中一个人,似乎在等待他的决断。被注视的那个人抬起头,正是带头的李常虹,他开口说道:“书记,没什么可商量的,我们就一个要求,我们要回家。”
“李常虹!”黄友民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不让你们回家了?有本事,让你家里想办法找到接收单位,开出调令,就像陆文君同志这样,我们农场肯定按手续放人!但是你想用这种胡搅蛮缠、拦路下跪的方式逼宫,我告诉你,绝对不行!”
“黄副场长,”李常虹显然是豁出去了,毫不退缩地反驳,“我们这不是在恳求家乡来的领导接收我们吗?除了求他,我们还能求谁?”
“你这不是恳求,你这是为难他,更是绑架!”黄友民气得脸色发红,“杨同志这次来的任务,就是为陆文君一个人办理调动手续!你逼他把你们这二十多号人都带回去,你动脑子想想,他有这个权力吗?就算他心一软,真把你们都带回去了,安置在哪里?工作怎么解决?粮食关系怎么落?你不能只想着自己回家,也得替别人考虑考虑,想想现实的可能性!”
分场书记见局面再次僵持不下,而且周围其他省份的知青越聚越多,都在观望事态发展,如果江南省知青这种方式得了逞,难保不会引起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于是,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对李常虹,也是对全体跪着的知青说:“李常虹,我知道你是想为大家出头。说实话,背井离乡,谁不想回家?我理解。但是,国家建设需要人,边疆开发需要人,这份工作总要有人来做,我们不来,就得有别人来承担。你们在这里已经坚持了六年,为农场、为边疆建设出了力,流了汗,组织上会记得你们的贡献。以前你们江南省没来这边招过人,我相信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暂时顾不上,绝不是把你们忘了。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开始有家乡的同志过来了吗?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话锋一转,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凡事都要有个过程,要讲规矩。这次江南省来,可能只招几个人,但下次呢?说不定名额就多了。所以我们要耐心等待。大家都起来吧,我们到办公室去,好好谈一谈。把话说在明处,你们二十多人,就算有招工指标,也不可能一次全部走光,肯定会有先有后。那么,谁先走,谁后走,按什么标准来排序?是看工作表现,看年限,还是大家民主评议?我们需要拟定一个让大家都能心服口服的章程出来。为了公平起见,我们现在就回办公室,大家一起商议,把这个标准给定下来!”
分场书记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予了希望,又将眼前无法实现的“全部返乡”诉求,转化成了一个看似可操作的“排序”问题。许多跪着的知青原本就因为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而有些动摇,听到“排序”、“标准”、“商量”这些词,仿佛看到了一个虽不完美但切实可行的路径,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自己站了起来。
杨从先自知不擅言辞,在这种复杂局面下,干脆紧闭嘴巴,一言不发,全凭农场领导处理。
有人带头站起来,从众效应便开始显现,跟着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李常虹和另外三个态度最坚决的知青还跪在原地。
“李常虹!”黄友民见状,趁热打铁地吼道,“你是不是不想回江南了?跪上瘾了是不是?给老子起来!跟我回办公室去!把你们这帮人谁先谁后的顺序给我排出来!”
分场书记也立刻走上前,亲自伸手,一边一个地将剩下的几个知青搀扶起来,继续“忽悠”道:“招工的顺序由你们大家自己商量着定,省得你李常虹以后又说我一言堂,处事不公。好了,现在把路让开,杨同志他们还要赶很远的路,晚上开车不安全,让他们早点出发。”
然后,他转向杨从先,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杨同志,你回去后,一定要把这里知青同志们的情况,如实向你们上级领导汇报!争取多要几个招工名额,让这些离乡背井多年的姑娘、后生,都能有机会回家乡工作!说实话,他们能在这里坚持六年,真的很不容易,付出了很多啊!”
杨从先立刻领悟了书记的意图,这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安抚知青们的说辞。他马上接口,语气郑重地承诺道:“书记放心!我回去后,一定第一时间向上级详细汇报!尽全力为在这里坚持戍边的知青同志们争取返乡的名额!”
分场书记见杨从先配合默契,立刻对知青们说:“你们看,家乡的领导已经当面答应了!回去就为你们争取!你们也应该通情达理,不要再为难杨同志了,好不好?”
一边说着,分场书记和黄友民一边示意周围的干部们,一起动手,将仍然堵在路上的知青们 gently but firly 地劝说到路边。
随后,分场书记对杨从先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杨同志,天色不早了,你们快走吧!”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位“麻烦源头”必须尽快送走,否则夜长梦多,不知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杨从先会意,连感谢的话都来不及多说,立刻转身上车,重重地关上车门。发动机轰鸣响起,吉普车缓缓启动,小心翼翼地穿过逐渐让开道路的人群,一旦驶出包围圈,便立刻加大油门,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飞快地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三个人坐在飞驰的吉姆轿车里,一路无话。车厢内气氛沉闷,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声。因为下午在二分场路口被知青们拦路耽搁了太久,杨从先只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挂起稀疏的星辰,车灯划破西南边陲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蜿蜒起伏、视线不佳的土路。
为了保证夜间行车的安全,杨从先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稍作休整。他让原本坐在副驾驶位的陈小颜换到后排,与陆文君同坐,而让谷永金从后排换到副驾驶位,专门负责一项重要任务:就着车内微弱的顶灯,仔细查看那张全国交通地图,时刻留意前方的岔路口和路标,给杨从先充当精准的“人肉导航”。
从勐约坝农场驶往丽瑞县城的路上,杨从先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路面,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下午那令人窒息的场景。知青们齐刷刷跪在尘土中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心里堵得慌,很不是滋味。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还有最后为了脱身,不得不配合农场书记“忽悠”那些满怀最后一丝希望的知青们……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隐约的羞愧。在杨从先朴素的观念里,这近乎一种“临阵脱逃”,是逃避了本不该承担的责任。他越是回想,就越无法轻易原谅自己当时的“配合”与“离去”。
或许此刻的他并未意识到,这次短暂的丽瑞之行,尤其是下午那震撼的一幕,将会对他未来的人生产生怎样深远的影响。那些年轻面孔上混合着绝望与恳求的眼神,那一片沉默而固执的跪姿,注定会成为他记忆深处一道难以磨灭的刻痕,伴随他一生。
那个名叫李常虹的知青领头人,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看上去文文静静,甚至有些书卷气,没想到在知青中竟有如此高的威望,能一呼百应。但杨从先目前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觉得此人喜欢煽动、带头闹事,是个不安分的角色。
汽车在夜色中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车内除了谷永金偶尔根据地图和路况,低声提示“前面左转”、“注意右边岔路”、“慢点,这段路况不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沉默像一块湿布,蒙在每个人心头。
或许是长时间夜间驾驶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或许是心头压着事,杨从先感到一丝倦意袭来。他想用聊天的方式驱散困意,也稍稍缓解内心的沉闷,便主动打破沉默,开口问道:“陆知青,你们二分场的知青……像下午那样,经常搞这种……统一的行动吗?”
他问完,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后座有任何回应。副驾的谷永金回头看去,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光,只见陆文君蜷缩在角落,脑袋靠着冰凉的车窗,已经因为疲惫和车辆的晃动而打起了瞌睡。
谷永金轻声提醒道:“陆文君,陆文君?醒醒,杨领导问你话呢。”
陆文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抬头:“啊?杨领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杨领导问你,你们农场的知青,是不是经常搞像下午那样的统一行动?就是很多人一起……”谷永金替杨从先重复了一遍问题。
“哦,那个啊,”陆文君清醒了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是的。平时哪有那么多事。他们没事的时候,聚在一起打扑克牌的时间更多。我们二分场和四分场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橡胶林要管理,主要是种甘蔗。现在这个季节,甘蔗还没到忙碌的时候,大家基本没什么紧急的农活,空闲时间多,所以才容易聚在一起,也容易……有点想法。” 她斟酌着用词。
“那个李常虹,”杨从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黑暗中的道路,继续问道,“他平时的表现怎么样?我看下午……好像大家都挺听他的。” 他想多了解一些这个给他留下复杂印象的知青。
“李常虹啊,”陆文君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评价,“他是个热心肠,平时谁有点什么难处,都喜欢找他帮忙,他也乐意帮。尤其是出工干活的时候,看到谁体力不支或者进度慢了,他常常会主动过去搭把手,帮人家把任务完成。而且他这人……挺有主意的,看事情也明白,说话在理,所以大家平时都比较信服他。”
听到这番描述,杨从先有些意外:“原来他是这样的人。你不说,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喜欢带头闹事的刺头。”
“他平时真不是那样的人,”陆文君连忙补充解释,似乎怕杨从先对李常虹产生太坏的印象,“今天……今天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为大家出头,才站出来当这个头的。其实,对他自己能不能回城,他反而看得不是特别重,至少不像有些人那么急切。”
在返回丽瑞县城的后半段路程里,杨从先的提问断断续续,话题基本都围绕着二分场知青的日常生活、人员状况以及那个李常虹展开。他试图通过陆文君的讲述,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以消化下午那场冲突带给他的冲击。
而此时的丽瑞县招待所,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刘正茂下午补觉,一直睡到服务员来敲门喊他接电话才醒。醒来后,他处理了一些电话里的事务。陈小颜则是个闲不住的人,看到刘正茂房间里有肥皂,便主动找刘正茂要来,不仅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换洗衣服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连带着把刘正茂和杨从先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一起洗了,晾在了房间窗户边。
到了晚饭时间,刘正茂和陈小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杨从先、谷永金以及去接的陆文君回来。眼看招待所食堂快要结束供餐了,刘正茂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又不能干等。他先去食堂,交了押金,借了几个大搪瓷盆,将晚餐的饭菜——三荤三素外加足够的主食——全部打好,用盆子小心翼翼地端回了房间,以防他们回来没饭吃。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杨从先他们依然毫无踪影。刘正茂和陈小颜只好先吃了晚饭,但心里都悬着,不知道那边是否顺利,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接近晚上十点,招待所楼下才终于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和刹车声。不一会儿,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房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杨从先带着一脸疲惫的谷永金和另一个瘦弱陌生、但眼神里带着激动与不安的女知青——陆文君,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刘正茂和陈小颜都松了口气。刘正茂立刻指了指桌上用盖子小心扣着的饭菜盆:“还没吃吧?肯定饿了,赶紧的,先吃饭!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填饱肚子再说!”
杨从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谷永金和陆文君也确实是饿坏了。三人洗了手,默默地开始吃饭。房间里暂时只剩下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和咀嚼声,关于下午发生的种种,被暂时压在了温饱的需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