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舆情滔滔之际,在广州的郑贯公询问王月生要如何应对,结果王月生回了八个字:“守其本心,做其本分”。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郑贯公自此才抱定了为王月生守好舆论阵地的决心,同时一个电话,印刷厂开动机器。原来他的文章早已做好,就是来试探王月生对于自己这个主编的态度的。第二天,广州、香港的街头报刊亭和慢慢增加的商业订户手中就收到了最新一期的《东方商业》,首篇文章便是:
论实业人才之甄选新法——析武昌、济南“春令营”
绪言
近者,武昌、济南两地,有“实务学堂”者,行一亘古未有之盛举。集数千青年,考之以组队协作、器物装配、重物转运、数理文章,兼察其行止心性、应对之能。其制之新、法之密、效之速,朝野瞩目,报章喧腾。或誉之为开新学先河,或疑其效近于揠苗。然喧嚷褒贬之间,鲜有探其根本,究其所以然者。窃以为,此“春令营”选拔之法,非独一学堂招考之创举,实乃吾国由千年耕读之邦,迈向工商竞进之世,于人才甄选机制上,一次深具象征意义之蜕变。其蕴藏之工业化、科学化、标准化逻辑,迥异于吾国奉行千年之儒家教化与科举取士之道,实关乎国运兴衰、实业成败之枢机。今试析其理,以就教于方家。
一、 目标之嬗变:由“治人君子”至“办事专才”
儒家教育之鹄的,首在培养“君子”。《大学》开篇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终极关怀,在于个人道德之完善(修身),推及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所重者,乃“内圣外王”之道,其理想人格为通晓经史、明辨义理、德行高尚之“通才”,尤以治人之术为要。科举取士,即为此目标之制度化体现,以八股文章为尺度,衡士子对圣贤微言大义之阐发,择其优者入仕,为天子牧民。
反观“春令营”之选拔,其目标昭然若揭:非为择选牧民之官,实为擢拔兴办实业、精研技艺、操作机器、管理工务之专才。观其考核项目:组队寻人,察其组织协调与执行力;装配推车,考其识图、动手、解决实际问题之能力;搬运石料,验其计划、分工、效率优化之意识;文数试卷,测其基础学识与逻辑推演之功;操行能力,观其诚信、协作、纪律、应变之素养。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其核心诉求,一言蔽之:此人能否在分工明确、环环相扣之现代工矿、交通、制造体系中,恪尽职守,高效协作,解决问题,创造价值?此目标,与培养“治人君子”之儒家理想,南辕北辙。其所求者,非通晓“治术”之全才,乃精通“事术”之专才;非坐而论道之君子,乃起而行之之干员。
二、 方法之革新:由“代圣立言”至“量化实证”
科举取士之法,以文章定高下。士子须代圣贤立言,于固定格式(八股)内,阐发经义。其评判标准,重辞藻之雅驯、义理之纯正、格式之严谨,然于士子实际之办事能力、品行操守、格物致知之能,几无涉及。此法之弊,久为诟病:易致空疏,所学非所用;取才标准单一,易埋没实才;且评判主观性强,易受考官偏好、人情所囿。
“春令营”之法,则开多元量化实证之新途:
多维度考核:摒弃单一文章取士,分设“文数”(知识)、“操行”(品德)、“能力”(技能)三柱。知识不仅考经义文章,更重实用算术与说明、议论之文;品德非空谈仁义,而细化为排队、节俭、诚实、协作等具体行为观察;能力则直接于模拟实务场景(组队、装配、搬运)中检验。
行为观察与量化:尤以“操行”、“能力”二项为创举。操行考核表,预设数十项细则(如插队扣3分、主动劝和加5分),由观察员暗中记录,将抽象之“德”,化为具体可见之“行”。能力亦通过任务完成时效、质量、创新方案等量化指标评定。此等做法,力求最大程度减少主观臆断,以实证数据为凭。
末位淘汰制:其录取机制,非依总分排序,而采用三柱各自末位淘汰之法。此制之核心逻辑在于:工业化体系要求人才具备底线素质。学问不足可教,然品性败坏(操行末位)、能力低劣(能力末位)、基础全无(文数末位),则难以在短期内补足,甚至可能成为体系之害。此乃对人才基础合格线的刚性要求,迥异于科举按文章分数线性排序之法。
成绩单之社会认证:落榜者获详尽成绩单,列明具体加分扣分事由。此举将个人在特定场景下展现之品行、能力标准化、显性化、可传递化,为社会(商号、工坊、新军)提供了一种超越乡评、荐书之新型信用凭证。此实为工业化社会对个体职业素养进行认证之雏形。
此法之精髓,在于将人才评价,从主观的道德文章评判,转向基于实证观察与量化数据的综合能力测评,其标准更客观、更贴近实际需求、更具备可操作性。此乃科学精神(观察、实验、量化)在人才选拔领域之具体应用。
!三、 精神之异质:由“重道轻器”至“格物致用”
儒家传统,虽有“格物致知”之说,然其重心终在“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伦理政治层面。流风所及,形成“重道轻器”、“重义轻利”、“重学轻术”之积习。士人耻于言利,鄙薄技艺,视工商为末业。科举更强化此观念,学问之价值在于入仕为官,而非探究自然、改进技艺、创造财富。
“春令营”选拔,则处处彰显“格物致用”之精神:
以“器”试“能”:装配推车、搬运石料,皆以具体器物与实际任务为考场。学问(识图、计算)需即刻转化为解决器物问题的能力(装配、优化搬运方案)。此乃对“知行合一”最直接之践行,且此“行”非道德实践,乃技术实践。
效率至上:组队限时、搬运竞速、考核排名(影响伙食),无不渗透着对效率的追求。工业文明之核心,即在于通过分工、协作、技术与管理之优化,不断提升生产与组织之效率。“春令营”将此逻辑引入选拔,使“时间即价值,效率即生命”之工业铁律,为学子所初尝。
标准化与协作:考核流程之严密统一(两地同制)、评分细则之预设量化、营地管理之井井有条(帐篷、床位、餐具统一),无不体现标准化之要求。而组队任务、集体搬运,则强化学员在标准化框架内进行有效协作之意识。此二者,实为现代工厂流水线与大生产管理之基石。
目标导向之实用主义:其终极目标清晰而务实——为汉阳铁厂、北洋实业等培养能用、好用、顶用之初级技术人才与管理者。学问(文数)、品德(操行)、技能(能力),皆服务于此实用目标。此与科举学问服务于“代圣立言”、“治国平天下”之宏大(且易流于空泛)目标,迥然不同。
此种精神,实乃将王阳明“在事上磨练”之哲学,由心性修养之域,引入物质生产与组织管理之域。其核心在于:真知源于实践,价值在于致用,人才贵在实干。此正为工业化社会赖以立足之精神基石。
四、 挑战与前瞻:新旧之张力与融合之途
“春令营”之法,固有其开风气之先、切合时需之利,然其于吾国深厚之文化土壤中推行,亦面临巨大张力与挑战:
“德”之内涵冲突:儒家之“德”,重心性修养、家国情怀、忠孝节义。工业社会所需之“德”(操行),则重契约精神(守规则)、职业伦理(尽责)、协作意识(团队)、理性克制(情绪管理)。二者虽有交集(如诚信),然重心与表现形式差异显着。如何调和此深层文化心理之冲突,使新“德”生根,非朝夕之功。
“学”之根基薄弱:“百日强基”计划,欲以高强度填鸭之法,速成堪用之才。然工业文明所需之数理、格致、工程之学,体系庞大,根基深植。速成之法或可授人以“技”,然难筑其“学”之厚基,恐后劲不足,难当大任。此非制度之过,乃教育规律使然。
“士”之心态转变:千年“学而优则仕”之观念根深蒂固。纵投身实业,学子及其家庭,恐仍难脱“以工求仕”、“以技谋身”之心态,难生发自内心之“职业荣誉感”与“工匠精神”。若无此内在驱动,实业人才之根基终不稳固。
社会接纳之迟滞:外媒讥讽、小报猎奇、旧儒疑虑、胥吏观望,皆反映社会整体对工业文明及其人才标准之陌生与不适。成绩单之社会认证价值虽显,然欲使“操行优良之工匠”与“文采斐然之秀才”在乡党间享同等声誉,路途尚远。
然则,吾辈岂可因噎废食?窃以为,融通之道,或在以下数端:
取精用宏,中体西用:张香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论,于教育尤当深思。儒家重德育之传统,当存其重教化、养心性之精髓,然其内涵需注入契约、协作、敬业等工业时代新伦理。学问之基,亦需在速成“技”之外,谋长远之“学”的建设。
分层渐进,夯实基础:“春令营”可为应急之选才与速成,然绝非长久之计。当速建系统之实业学堂体系(初等、中等、高等),按部就班,夯实数理格致根基,培养贯通理论与实务之真正工程师、管理者。新军士官营从落榜生中选材,亦是分层育才之明智补充。
重塑价值,尊崇实业:国家当以政策、舆论,大力彰扬实业救国之功,提升工程师、技师、良工巧匠之社会地位与待遇,使“良工”与“良相”同受敬重,方能扭转千年积习,使俊杰乐于投身实业。
开放包容,实践检验:新法初创,难免瑕疵。当持开放心态,汲取各方(包括外媒之讥评)合理建言,在实践中不断调适优化。其最终价值,不在今日之誉谤,而在百日后所育之才,能否在汉阳高炉、北洋路矿间,真正顶用、耐用、堪大用!
结语
武昌、济南之“春令营”选拔,其声隆隆,其光灼灼。其以工业文明之逻辑,重构人才甄选之标准与方法,实为吾国教育史上一大转折。其与儒家传统教化及科举取士之道,在目标、方法、精神上皆存深刻异质。此异质,非简单之新旧对立,实乃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艰难转型于人才观念上之投射。
吾辈当明察其蕴含之科学、实证、效率、协作、专业之工业化逻辑,此乃强邦富国之利器。亦当正视其推行中与传统之张力及面临之挑战,探索融合创新之道。更当摒弃无谓之地域攻讦、派系标榜,以务实之态度,观其效,助其成。
盖闻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今之世变,则需逆而行之:必先知工业之礼节(规则、协作、效率),明实业之荣辱(敬业、创新、贡献),而后仓廪可实,衣食可足,国势可振!“春令营”之尝试,无论其“百日强基”成效几何,其于破旧立新、重塑人才观念之路上,已投石激浪,其功不可没。未来之路,道阻且长,然方向既明,唯赖举国同心,力行不辍耳!
《东方商业》周刊第十期
西历1901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