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该死的狗东西!我当初就该先打断他的手脚,再关起来!!”
罗德里克面红耳赤地怒骂出声,若不是殿内还有旁人在场,他都想将那封满是讥讽意味的国书撕成碎屑。
王座下,那名外交部官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他虽然不知道信上具体是什么内容,但看国王陛下此刻气得近乎失态,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千万别迁怒到自己头上。
罗德里克瞥了眼那抖得如筛糠般的官员,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
那外交官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拢。
罗德里克这才将手中的信随手一抛,整个人重重地靠回王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虽然不清楚弗雷德里克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到如今去追查这些显然也没什么意义了。
罗兰特这一丢,他所在的摩恩中央等于被合围了。
西边是比蒙联邦,东边是那什么狗日的“东摩恩帝国”。
如果算上北边的奥菲斯,以及弗雷德里克在南海经营的势力……
好嘛,四面楚歌。
距离奥菲斯的环大陆铁路【钢铁之蛇】正式落成,只剩不到一年。
这条铁路一旦通车,就以“钢铁公爵号”理论极限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来计算,七到八天,便足以绕奇兰大陆一整圈。
未来,摩恩若想真正与奥菲斯对抗,那么罗兰特,与乌尔巴兰,这两个分处大陆东西两极的铁路枢纽,缺一不可。
可以说,迄今为止齐格飞与罗德里克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件事展开的。
罗德里克原本的打算,是在清理完宰相派系后,立刻着手控制海都。
可现在还是慢了一步。
现在,乌尔巴兰在芬里尔的手中,罗兰特落入弗雷德里克掌控……
被将死了。
罗德里克瘫坐在王座上,目光失焦地望着高悬的宫殿吊灯。
忽然,一阵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王座之上,形单影只的国王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断断续续的哼笑声回荡在殿内久久不绝。
良久。
笑声止歇。
罗德里克放下手,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老大要我把计划都交代出来……这狗操的,掐准了我不敢赌是吗?”
他舔着牙床,细细琢磨着弗雷德里克的威胁。
如果说这话的是齐格飞,他可以当场拍板,对方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可偏偏,现在的对手是自家的大哥……
那玩意儿就是一条疯狗,发起狂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罗德里克是真怕对方哪天脑子一抽,直接把奥菲斯人往家里带,反正这事弗雷德里克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话说这神经病怎么还惦记着卖国呢??他妈的,他脑子里是不是有坑啊!??”
国王咒骂出声,语气里满是匪夷所思。
可骂完了,也只能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没办法了。虽然还没准备完善,可比蒙那边的炸弹只能提前引爆了。”
他撑着王座的扶手站起身来:
“但愿……希德不要被卷进去吧。”
…………
…………
噗通。
一件岩灰色的皮革被缎带仔细捆起,中间还打了个颇为讲究的蝴蝶结,落在会客厅柔软的地毯上。
皮革表面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哪怕用肉眼也能判断出这东西的价值连城。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团礼物上,眉头微微挑起。
“这是……?”
“娜娜的蜕皮啊。”
蕾娜捏着一块被咬掉一角的马卡龙,语气随意,腮帮子微微鼓起。
“这我知道。”
弗雷德里克收回视线,看向蕾娜,神情多了几分审视,“可您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把这东西送到我这来。”
“齐格飞那混蛋人都死了,我还留着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蕾娜抬了抬下巴,语气很随意:“你是《常春藤行动》的负责人,这东西当然是交给你了。”
“好了,本小姐的任务完成了。”
她将剩下的小半块马卡龙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从今以后,结晶与摩恩两不相欠。”
不用说,此刻出现在海都的这个蕾娜,自然是一具水元素分身。
蕾娜的超位魔法【魔女幻想】所创造的分身,互相之间可以完全共享记忆与视野,除去魔力储量略逊一筹,其余一切,几乎与本体无异。
是不同于【万里赤土】的,另一种意义上的战略级魔法。
当然,它并非毫无缺点。
由于与蕾娜完全相同,每一具分身不仅需要进食和睡眠,也同样继承了本尊性格里的那些小毛病。
比如,现在这个“小蕾娜”,就非常的不满。
为什么本尊可以和齐格飞高高兴兴地去旅行,自己却要跑到这里来,应付弗雷德里克这个大胖子。
她也想旅游!
这么想着,蕾娜干脆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就要离开。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盯着那张龙皮看了片刻,突然随口说道:
“奥菲斯局势凶险,还请结晶女士务必照顾好失忆的齐格。”
分身蕾娜心不在焉地回复着。
下一刻,她的脚步猛然停住,娇小的身形都是一僵。
……他刚刚,说了什么?
失忆?
他已经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
哪里露了破绽?
是因为自己把龙皮送了过来?
怎么可能?
这说不通!
魔女心头的惊愕如潮水翻涌,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困惑而警惕地盯着弗雷德里克的眼睛。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弗雷德里克却是耸了耸肩:
“这并不难推理,我之前让人去查了一下,您坐的是——”
他说着,抬起右手。
一旁的梅莉立刻上前,将一份整理齐整的入港登记簿副本递到他的掌心。
弗雷德里克随意翻了翻文件:
“嗯有了,昨晚八点。从伯丁堡驶来的蒸汽邮轮——‘爱情号’。结晶女士,您是以‘茉伊拉’这个冒险者身份登记上岸的。”
蕾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罗兰特是自由都市,所有跨国航线的旅客,都会在靠港前完成身份登记,由港务厅备案,尤其是来自奥菲斯方向的船只,更是我们的重点审查对象。”
“按理说,您此刻应该在风桃村才对,怎么会从奥菲斯那里坐船过来?”
“……本小姐一直——”
“如果这是您常年在奥菲斯留的分身,何必要用‘茉伊拉’这样的化名?”
弗雷德里克说着将登记簿翻转,递到她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爱情号”旅客的身份信息与登船时间。
“于是,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用这个名字,去冒险者公会做了一次指名委托查询。结果发现——”
大王子笑了笑:
“这位名叫‘茉伊拉’的冒险者,在一周前接下了一桩从比蒙前往奥菲斯的护送委托。虽然委托人信息属于保密条款,但结合时间线,我大概也能猜到——齐格飞,多半就在其中。”
蕾娜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以齐格的性格,遭受到这样的背叛不可能忍气吞声,既然他没有打回来,就证明他的身体肯定出了些问题。我个人倾向于他失忆了,不过无法确定。以上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不过嘛——”
弗雷德里克的长篇大论至此一顿,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魔女:
“您现在的表情告诉我,我的猜测基本正确。此时此刻,齐格就在您本尊的身边。”
魔杖陡然自袖口探出,一根寒气森然的冰棱瞬间凝成,锋锐的棱角抵在弗雷德里克的咽喉,只差分毫,便能刺破动脉。
蕾娜眯起眼睛,目光比冰还冷,死死盯着面前的大王子。
一旁的梅莉脸色骤变,门口的佣兵们齐齐拔步上前。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数道一模一样的冰棱已然凭空凝结,悄无声息地顶在他们的后颈、眉心、咽喉要害。
白霜沿着地板与窗棂迅速蔓延,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冰雾。
盛夏时节,会客厅的温度竟在这一刻跌破冰点。
命悬一线,可弗雷德里克却依旧神情淡然。
他扫了一眼被瞬间制服的属下们,那只仅存的右臂随意地挥了挥,示意他们退下。
随即,便直视着蕾娜,从容不迫地接着道:
“演绎法和冷读术的配合,堪称所向披靡不是吗?海和谈上,齐格会被夏洛克·福尔摩斯逼入绝境。”
“结晶女士,我没有与您为敌的意思,更没有打算把齐格带回来。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您——”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终于认真了几分,语调微沉:
说罢,弗雷德里克靠回沙发,顺手拉了拉一下勒进小腹的衬衫,随后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感谢您将龙皮送来,这会非常有用。”
魔女苍蓝的眼眸凝了大王子许久,最终收起魔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随着这位结晶长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客厅内的温度才缓缓回升,回到原本该有的夏日闷热。
佣兵们纷纷长出了口气,若是刚才那位魔法师真动了杀心,别说护驾了,就是在给他们二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殿下,您好厉害啊!”
梅莉这时兴冲冲地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发光:“仅凭这么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掌握到宰相的现状,您完全称得上是摩恩的福尔摩斯了!”
弗雷德里克却闻声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从怀中抽出一张皮纸甩了甩:
“是星梅女士传信告诉我的。”
梅莉一愣。
“我就是诈诈蕾娜,确认她是不是真把齐格带去了奥菲斯而已。”
梅莉:“……”
大王子的脸色有些复杂。
坦白说,见到蕾娜方才那近乎失控的反应,他心里并不好受。
——显而易见。
无论是星梅,还是蕾娜,那些真正关心齐格的人,都不认为、也不希望他再回到摩恩。
这让他有一种自己的好友被抢走的挫败感。
“……算了。”
他五味杂陈地叹了一声。
“齐格,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一阵了。”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径直走到窗前。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海鸥的鸣叫,与远处邮轮低沉的汽笛声一并扑面而来。
大王子深深地吸一口空气。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不仅从蕾娜手中取回了龙皮,停滞许久的【万里赤土】工程终于可以推进到下一个阶段;
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齐格的安危。
眼下唯一的不确定,只剩下自家弟弟的状态——
罗迪,究竟是被太阳神国操纵着行动,还是仍保有自己的意志?
倘若是前者……虽然弗雷德里克不是很想重操旧业,可他也只能强忍伤痛与不舍把奥菲斯人引来了。
没办法,毕竟他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孤身与太阳神国抗衡。
说句难听的,光是一个沙利叶就能把他这点人马全灭掉。硬实力的绝对差距,根本不是靠计谋能填平的。
可如果罗迪仍有自己的判断……
那等对方把计划送来,他便能从中插手,或干预,或配合。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弗雷德里克都已经站在了先手的位置上。
他甚至无需再多做什么,只要人还待在海都,这座城市本身,便是一枚杀棋。
占据了海都,便能制住罗迪,而制住了罗迪,也就等同于制住了教会与摩恩。
接下来,只需等待。
等齐格的记忆恢复,等他回来,再一起想办法对付太阳神国。
事情……总会慢慢变好的。
弗雷德里克心中盘算着,目光自窗外的罗兰特街市缓缓扫过。
蔚蓝的屋瓦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泽,港口的工人们搬运着货物,水手的吆喝此起彼伏,街道上则是形形色色的冒险者与游客。
一派繁荣。
弗雷德里克嘴角微微扬起,正欲转身——
忽然。
一抹白色,从他的余光中掠过。
远处的街道上,一面绣着黑色波浪纹样的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几名身穿白衬衣、工装裤的人正高声吆喝着什么,周围已经聚起了一小片人群。
…………?
弗雷德里克眨了眨眼,一股突兀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下意识扶住窗框,目光死死盯着那面旗帜。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