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的脚步一顿,侧头望向王座上的罗德里克。
国王的神情很是古怪,像是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却又刻意装作漫不经心。
与方才的冷漠相比,这一刻的他,反倒显得有了几分人味。
杨静心头一动,忽然生出几分恶作剧般的坏心眼,用与他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反问道:
“你说呢?”
罗德里克的脸色陡然一黑。
“而且事到如今,这种问题还有意义吗?”
“是你亲自下手的,他死没死,你应该比我清楚。”
国王沉默下来。
久到大殿里仿佛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本来……没想要他的命的……”
杨静眉梢微挑,冷笑一声:“你是在向我解释?”
罗德里克没有回答。
“按照原计划,齐格飞在被梅塔特隆击败后,会一路北逃,进入费德勒要塞的控制区。在那里,他会遇到他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军事导师,文森特·威灵顿。”
“随后,被对方拘留,并带回奥菲斯国内。”
杨静的神色微微一滞。
《屠龙计划》的具体细节,这是她第一次听到。
“那时候,他的记忆已经被【真诚之典】彻底封锁。就算军情五处给他灌真言剂,也问不出任何有关神秘客和魔族的事。因为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有文森特老师在,他不会受什么委屈。”
“而奥菲斯,是整个奇兰最安全的地方。伊甸的手,唯独伸不到那里。”
“齐格飞会在奥菲斯的监控与保护下,平平安安地度过两年失忆的时光。等时机成熟,我再通过外交手段,把他交换回来。”
杨静听得有些发愣。
她属实没想到罗德里克,或者说犹大在行动开始前,做了那么详尽的安排。
她的眉头缓缓皱起。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误解了这个男人。
犹大那些看似矛盾的言行举动,并非人格的撕裂,而是动机本身就错了。
“你其实……是想把齐格飞赶走?”
“他难道不该走吗?”
“他手底下那些官员,你都已经见过了。现在的黑袍宰相,对摩恩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一出口,杨静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一僵,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一旁,不说话了。
黑袍宰相——齐格飞这个人对于摩恩王国究竟是利是弊?
如果换成以前,杨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彼时的摩恩,内忧外患交织,国力衰败、强敌环伺,正需要数位个人能力卓绝,且极具号召力的铁腕人物站出来。
一人镇内,一人御外,稳住摇摇欲坠的国本。
双王并立的格局,在当时几乎是摩恩所能拿出的最优解。
可问题是,这种格局并不适合延续到罗德里克正式登基之后。
齐格飞太强了。
强到他的个人意志,开始逐渐凌驾于制度之上;
强到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不受控制的变量。
即便不去提他多次违逆王命、擅自行动,单单是“黑袍宰相”这四个字,所附带的权威与号召力,就足以在王国内部掀起暗流。
多余的先不提,且说这两天发生的事。
罗德里克并未刻意针对宰相派展开清洗。
能力平庸却足够听话的,他照样留用;能力出众却一心追随宰相的,他便动用【真诚之典】,让他们学会听话。
这一点,杨静可以作证。
可即便如此,宰相派的官员数量,却仍在一天天减少。
贪。
这里的“贪”,指的自然不是齐格飞,也不是他的直属心腹们。
出问题的,是被苏珊等人层层提拔上来的“心腹的心腹”。
仅杨静这几日查到的账目中,便有数人每月的开支用度,甚至比齐格飞这位宰相本人还要奢靡,堪称触目惊心。
按理说,国王厅设有专门的审计部门,负责廉洁稽核。
可问题是,当一桩贪墨案被揭出,审计员自底向上追查,一路顺藤摸瓜,最终却发现账目牵连到了行长苏珊……
那么接下来,还查不查?
再抬头看看,苏珊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你有几颗脑袋,敢继续往上查?
于是,这桩贪墨案,往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掩埋。
齐格飞任人唯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而他提拔上来的心腹,自然也会效仿他的方式,把“亲近之人”安插进各个要害位置,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关系网。
但齐格飞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拥有【欺人之谈】,能够确保自己的心腹绝对忠诚、绝对清廉。
可其他人没有。
齐格飞也不可能对每一个官员挨个施展【欺人之谈】。
于是,这些原本出身平民、穷怕了的官员,在突然掌握权力与资源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地,以惊人的速度腐化,蜕变成了新的国之蠹虫。
而那些被调职撤换的官员,正是被这些层层叠叠的贪墨窝案所波及,最终一并清洗的对象。
以上,都是杨静近期协助罗德里克清查宰辅厅时,亲眼目睹的事实。
而这些,齐格飞都没去管,甚至于……他可能都并不知道。
不管这是不是齐格飞的本意,他那过于庞大的个人影响力,的确已经成了摩恩这个国家新的“恶龙”。
更何况……这很可能只是他埋下的诸多地雷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颗。
“所以呢?”
罗德里克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杨静的思绪。
“他到底死了没有?”
杨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别逼我再用【真诚之典】对付你。”
国王的脸色冰冷:“老实回答。”
杨静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唤出漫游手册。
“这本手册是我们的生命线,既然他给你的史页失效了,那就说明他已经死了。”
大殿内,再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国王碧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女人的脸,许久之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平静啊。“齐格飞难道不是你的男人吗?”
杨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跳。
“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他死了,由我接过他的任务,仅此而已。不过……”
说到这里,她迈步走出王座之间。
清冷的嗓音随着风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如果我是他,遭到这样的背叛,即便没死,也不会回来了。”
嘎吱。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合拢。
王座之间,终于只剩下罗德里克一人。
国王靠在王座上,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呼——”
宫廷幽静的廊道内,杨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实说,她的背后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不仅仅是如今这个与犹大合一的罗德里克,给她的压迫感实在太强;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擅长演戏。
在明知道齐格飞还活着的前提下,还要强行演出悲伤和决绝,对她而言实在强人所难了。
当然,最初发现齐格飞迟迟没有回讯,甚至连自己的【潮阈】都崩溃的那一刻,她确实被吓得不轻。
但很快,她便放下了心。
原因很简单。
杨静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漫游手册。
【漫游者先生生命无碍,当前处于失忆状态。为防止史页遭到滥用,我已封锁其手册权限。奇兰血管的修复任务,暂由你代劳。
显然,哪怕夏侬并不在奇兰,也一直通过某种方式监察着这里的一切。
作为她与齐格飞的管制史官,一旦他们的生命垂危,对方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并介入处理。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若齐格飞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家里那位恐怖的叔叔,这会儿多半都已经杀到奇兰了。
可即便如此,杨静依旧不敢把“齐格飞还活着”的事实告诉罗德里克。
她实在掐不准,如今这个与犹大合一的罗德里克,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表面上看,这次对齐格飞的袭杀,像是在多方压力之下被迫作出的选择;刚才那番话,也似乎透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但问题是,直到被梅塔特隆打到几乎濒死的那一刻,齐格飞都从未怀疑过,真正想要他命的人,会是罗德里克。
就连齐格飞都没看出来,她又怎么可能分得清,方才那一瞬间的落寞,究竟是做戏,还是真的动摇?
杨静本就不是什么天才,和罗德里克这种超级棋手勾心斗角的事——
身旁,一名神色匆匆的外交官捧着一封书信疾步而过,带起的气流拂动了她耳畔的碎发。
杨静迈开脚步,嘴角轻轻扬起。
啪。
漫游手册在掌中合拢。
——还是交给真正的天才吧。
王座之间。
罗德里克面露倦色,缓缓自王座上起身,打算就此结束今早的朝务。
“陛下!”
一名外交官却在这时匆匆入内,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陛下,我们刚刚收到了一份国书。”
“比蒙的?”
罗德里克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摆了摆手:“送去办公厅。”
“不……不是。”
那外交官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对劲:“是从东境送来的。”
罗德里克的动作猛地一滞,倏然回头:
“哪个国家的东境?”
外交官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双手将那封国书奉上。
罗德里克心头顿时一沉,两步上前,抢过那封书信一看。
火漆印章,是巨剑金狮。
与他这位摩恩国王所用的王印,一模一样!
罗德里克死死盯着国书下方的署名,额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东摩恩帝国?”
“结晶女士大驾光临,怎么也不会提前与本王知会一声啊?”
罗兰特市政厅。
明亮宽敞的会客厅内,两名女仆将热气氤氲的摩卡咖啡与精致甜点依次摆上茶几。
蕾娜却完全无心享用。
她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弗雷德里克,神情都有些恍惚。
肥硕的身躯、灰白的头发、浓密的红胡子,那件宫廷礼服被他巨大的肚子撑得鼓鼓囊囊,仿佛下一刻就要绷裂。脑袋上戴着一顶粗糙滑稽的铁王冠,大概是从跳蚤市场随手淘来的。
这家伙怎么又胖了?
不对!他竟然已经把海都给拿下了?
怎么会这么快?
从齐格飞失联算起,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天。就连罗德里克这个真正的肇事者,都还被困在王都里忙着稳住宰相派系;而弗雷德里克远在无尽海,却已经完成了对海都的接管。
这就意味着,他几乎是在事发当天,就已经掌握了全局。
可弗雷德里克又没有【千里眼】。
这……?
“这怎么可能!?”
王座之间,罗德里克盯着手中的国书,脖颈涨红,几乎是吼出声来。
简直匪夷所思。
史页失效,这家伙又孤悬海岛,按照正常的信息传播速度,等齐格飞的死讯抵达无尽海至少也得一个月后了。
就算弗雷德里克掌握着某种特殊情报渠道,也绝不该比自己更快。
更别提,从信中那一连串布置来看,弗雷德里克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就是犹大。也已经认定,齐格飞的死,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可这怎么可能呢?
国王的额头青筋直冒,指节泛白,猛地翻到国书下一页。
【没什么不可能的,罗迪。
“没什么不可能的。”
仿佛看穿了蕾娜的困惑,弗雷德里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脑袋上的铁帽子歪歪扭扭。
“我以前就担心齐格和罗迪会斗起来,所以……提前做了点准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处的海港。
“结晶女士知道,这座城市的市长是谁吗?”
蕾娜想了想:“我记得是那只梦魔。”
“那莉莉丝女士,又有多久没在海都露面了?”
蕾娜的表情微微一怔。
弗雷德里克举着马克杯,在空中慢悠悠地画了半圈:
“您不会以为——这段时间,是没人管这里吧?”
【你以为海都一直是谁在打理?
罗德里克盯着信上的字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罗迪,你也太小看我了。你真觉得,这么多事,你一个人就能全部扛下来?
【现在,兄长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所有的布置、计划和底牌。
会客厅内。
天才将马克杯轻轻放回茶几,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