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沙地上滑行了一段,最后停了下来。前轮压住了一小丛刚长出来的绿芽。季延没有马上开门,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他听见旁边传来安全带松开的声音。
白幽先下了车。
她踩在地上,感觉比想象中软一些。表层是浮沙,下面有点湿。她站稳后没回头,眼睛看向远处那片破旧的建筑。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却有淡淡的绿色从墙缝里冒出来,像是慢慢渗开的水印。
季延绕到另一边,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工具包。他动作不急,拉链拉开时发出清晰的声音。包里有几把改锥、绝缘胶带,还有一个零件盒。盒子里有三枚生锈的齿轮,是他攒了半年才集齐的启动用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废墟中心走。风不大,但沙子打在脸上还是有点疼。走到一半,白幽突然停下。她的右肩轻轻动了一下,箭囊跟着晃了下,一支箭滑出半截,羽毛擦过腰带。
地面有动静。
裂纹从他们前面五步远的地方快速裂开,沙土被顶起,一条半透明的触手钻了出来。它表面有银灰色的纹路,像某种标志的残影。它直冲季延的手腕,速度快得看不清。
白幽立刻抬手拉弓。
弓弦刚绷紧,她就察觉不对——那东西不是攻击,更像是挣扎,像是快要死掉的抽搐。她手指松了一点力,箭尖微微往下压,仍然对准目标,但没射出去。
就在那一刻,一道青光从地下冲上来。
那光顺着地底的树根升空,正好落在触手上。一碰上,触手就像纸烧起来一样卷曲、变黑,几秒内化成灰,随风飘散。
整个过程很安静。
白幽慢慢放下弓,把箭收回箭囊。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刚才触手出现的地方。那里只剩一个小坑,边上长出了两片细叶子。
季延低头看手表。屏幕亮着,数据一直在滚动:植被覆盖率134,空气质量等级b-,水源活性指数上升07。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白幽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废墟正在变化。
沙地不再干硬,踩下去会留下脚印,抬脚能看到湿痕。裂缝里冒出的植物越来越多,不再是零星几点,已经连成一片。远处一座倒下的信号塔下,一圈绿色正慢慢向外扩散,像画了一个不断变大的圆。
“这地方以前叫新七城。”季延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平时聊天一样。
白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下去。
“二十年前,这里还有人住。后来沙暴刮了三个月,电网坏了,净水机停了,人都跑光了。”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堵墙,“那边原来有个幼儿园,墙上画着太阳和树。我路过时见过一次,颜色早就被风吹没了。”
白幽收回目光,左手轻轻碰了下左小臂。那块金属贴片还在,贴着皮肤,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她没再摸,只是把手搭在箭囊上,指尖划过最外侧那支箭的羽毛。
风停了。
脚边的沙地又裂开一条缝,嫩芽钻出来,很快展开成完整的叶子。这片土地明显被净化了,没有黑尘,空气里也没有刺鼻的味道。季延再看手表,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全球生态链稳定度98。
手表的玻璃上有道裂痕。
从三点钟位置斜着划到六点钟,下面的线路偶尔闪一下蓝光,像是勉强还能用。他用手掌盖住表盘,停了几秒,低声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远方。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不刺眼,照在废墟之间,拉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白幽站在他右边两步远,背挺得很直,斗篷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她取下了弓,但没放进包,而是横握在身前,箭已收好。
她忽然动了。
搭箭的动作很慢,像在举行仪式,不是防备。她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别的箭,箭头刻着“寻”字,尾羽是用世界树最早的叶子做的。她把箭放在弓上,拉满弓,却没有指向任何人。
箭尖朝天,迎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一圈金光,整支箭像被点亮了。她望着天空,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是阿澈想看到的世界。”
季延没回应。
他看着她手里的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非常稳定。他知道,这个系统不需要他再去插线、找零件、算能源了。它已经能自己运行,自己修复,甚至能自己保护自己。
他把手从表盘上拿开。
“走。”他说。
这一声比刚才有力些,穿透风沙。
“去告诉所有人——希望从未熄灭。”
白幽慢慢放下弓,把箭放回箭囊。她没问去哪里,也没问怎么开始。她只是站着,等他迈出第一步。
季延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片正在苏醒的土地,绿色从脚下蔓延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倒塌的墙、断裂的路、干涸的河床,现在都被植物覆盖,像是大地重新开始呼吸。
天上云层慢慢分开。
一道光落下来,不是太阳光,也不是闪电。那是卫星启动的信号,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空中,简单得像刻在空气里:
文明重启,生生不息。
没有音乐,没有广播,也没有欢呼。只有风吹过新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季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幽跟在后面。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落在刚冒头的草尖上,也落在那片曾被称为“死地”的废墟上。远处的地平线依旧模糊,但不再全是黄沙。绿色正一点点向前推,虽然慢,但很坚定,不停歇。
飞行器还停在原地,引擎已经凉了。
工具包留在副驾驶座上,零件盒没打开。那三枚齿轮,也许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季延走在前面,手插进裤兜,摸到了一颗种子。它安静地躺在内袋里,外壳透明,里面的绿色更深了些,像是一滴墨完全散开了。
他没拿出来看。
白幽走在后面,左手轻轻按了下手表。,屏幕更新:植被覆盖率136,大气含氧量回升至临界值以上。她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下箭囊的位置,让背着更稳。
太阳升得更高了。
光落在她左臂的金属贴片上,青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两人一起站上一处高台,下面是曾经的城市广场。现在那里长满了草,中间有一棵小苗正迎着光伸展叶子。它还不足半尺高,但根已经扎进了地下三层。
季延抬头看天空。
文字还在。
文明重启,生生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也有植物发芽的气息。他转头看了眼白幽。
她也在看他。
谁都没说话。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点湿润。
白幽右手搭在箭囊上,指尖轻轻划过最后一支“寻”字箭的尾羽。这支箭她一直留着,没射出去。今天也不会。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接过它。
而现在,他们只需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