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世界树的新叶子上，露水从叶尖滴落。空中还挂着一个投影，白底黑字写着“技术火种，永不熄灭”。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块不化的霜。
季延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的种子还是温的，掌心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跳动，好像里面有什么在轻轻撞。他低头看了看，透明的壳里，似乎有一丝绿色在慢慢移动。
白幽的手臂忽然动了一下。
她左小臂上的金属贴片自己飘了起来，是从果壳里飞出来的那块，一碰到皮肤就贴了上去，紧紧贴着，像长进了肉里。她没有去撕，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它。这贴片和她原来的机械鹰纹身一样，线条更细，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
风停了。
七座生态穹顶的方向同时传来声音——不是警报，也不是广播，是孩子在唱歌。调子很简单，来回几个音，像是小时候随便哼的。第一声响起时，白幽猛地抬头，季延也转过头。
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不吵。它直接进耳朵，然后落在胸口，让人心里发软。白幽听出来了，这是阿澈以前常唱的那段。每次吃完饭，他坐在飞行器舱门口，晃着脚，跑调地一遍遍哼。
她没说话，右手下意识按住了箭囊。
可箭没射出去。这次是整个箭囊在震动。
季延看着她，轻声说：“别拦。”
话刚说完，白幽手臂上的贴片突然闪了一下光。那光顺着皮肤往上走，经过手腕时扫过她的机械表盘，蓝光一闪，像是回应。紧接着，七处穹顶的童声一起升高一个音，然后缓缓落下，最后安静了。
四周又恢复平静，连风都没开始吹。
白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指尖碰了碰那枚新贴片。表面是凉的，但底下透出一种熟悉的温度。她想起沙暴那天，阿澈躲在季延身后咬手指的样子；想起他把馒头掰成三份，说那是“家”；想起他抬头看世界树时，眼睛亮亮的，不像个普通的孩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季延蹲下身，把种子小心放进胸前口袋。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阳光照在他右眼角的疤上，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他看向北方的地平线，那里还是一片黄沙，什么都没有。
天上的投影变了。
旧的标语慢慢消失，“技术火种，永不熄灭”化成光点散开。新的图像出现——一张全球地图，很清楚，能看到干掉的河床和断开的公路。七处生态区的位置亮起点，先是一个个闪，然后自动连成一条线，指向北方。
白幽的箭动了。
不是整支飞出去，而是最外侧那支箭尾轻轻一颤，箭身缓缓升起，在空中停下。箭尖笔直朝北，稳稳的，像被钉住了方向。她没有拿弓，也没有拉弦，就站着，背挺得直直的，像听到命令的士兵。
季延看了眼她手腕上的机械表。蓝光稳定，表盘在转，齿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知道这块表不只是他的了，也不再只是工具。它变成了一种标记，一种接过来的证明。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种子还在。它不再跳了，好像睡着了。
“我们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就像说“该吃饭了”一样。可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好像松了一下。世界树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几片新芽打着旋儿落下，掉在两人脚边。
白幽没应声，但左手抬了起来。她看着腕上的表，又看了看手臂上的贴片，最后目光落在那支指北的箭上。她没去碰它，也没叫它回来，只是站得更稳了。
季延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回头，只说：“修理场那些净水机还得改，但现在不急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土的味道。这不是错觉，靠近世界树这一圈的地确实变了，颜色变深，踩上去有点粘鞋底。前几天刚冒头的小芽现在已经长到半尺高，叶子展开，对着太阳轻轻摆动。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和昨天一样，不快也不重。只是这次，肩膀不再压着东西似的，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
白幽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等完全听不见了，她才抬起左手，把机械表举到眼前。齿轮在转，蓝光在闪，屏幕下方滚着几行小字：植被覆盖率132，水源恢复进程415，空气质量等级c+。数据在平稳上升，没人操作，系统自己在运行。
她放下手，看向那支悬在空中的箭。
它还在那里，稳稳地指着北方，箭羽微微抖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想北方有什么，也没问为什么是那个方向。有些事不用解释，就像当初她拉开弓射出第一支生态箭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净化变异体，但她还是射了。
现在也一样。
她调整了一下箭囊的位置，右手习惯性按在上面。贴片贴着手臂，有点紧，但不硌。她知道这东西不会再掉了，就像那块表也不会再摘下来。
头顶的投影换了内容。
全球地图还在，七点连成的箭头发出柔和的光。没有文字，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可这片刻的安静反而让人明白——这不是结束，也不是暂停，而是开始。
她迈出一步。
脚踩在松软的土上，留下一个浅印。再一步，离那支悬空的箭近了些。她没伸手去拿它，也没试图改变方向。她只是朝着它指的路，继续走。
阳光照下来，照在她背后的世界树上，照在地上未散的光斑上，也照在她手臂上的金属贴片上。青光一闪，又一闪。
季延已经走到飞行器旁。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系上安全带。仪表盘亮起，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没急着启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种子，放在手心看了两秒。
它安静地躺着，外壳还是透明的，里面的绿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像一滴墨在水里慢慢散开。
他把它收好，按下点火键。
螺旋桨缓缓转动，气流卷起地面的碎叶和尘土。他抬头看向前方，白幽正朝这边走来，步伐稳定，肩上的箭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北方的地平线。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着。
白幽走到车边，没有犹豫，直接坐了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搭在箭囊边上。
季延看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眼前方。导航界面自动弹出，目的地是空的，只有一个闪烁的箭头，指向北方。
他松开刹车，飞行器缓缓滑行。
轮胎压过新生的嫩草，留下两道浅痕。世界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扬起的沙尘遮住。七座穹顶再也没有歌声传来，天空也没有再出现投影。
只有那支箭，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