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沙地上的灰,又落下来。
季延还跪着,手撑在地面,手指发白。他喉咙很干,像被砂子磨过,说不出话。刚才他射出那一箭时,世界树抖了一下,叶子亮了,光从叶子里流出来,照亮了荒原。现在一切又安静了,树不动了,风也停了,只有他还喘着气,说明他还活着。
白幽站在旁边,弓背在肩上,箭袋空了。她没看季延,也没动,只是盯着树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裂缝,刚刚吞下了最后一颗种子。她碰了碰左臂上的机械鹰纹身,有点温热,不像以前那么烫,但还能感觉到热度,像是刚飞回来的鸟。
她慢慢蹲下,把手放在沙地上。
沙子是凉的,但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像心跳。
季延终于抬起头,动作有点僵。他左手按着腕表,刚才屏幕黑了,现在突然发烫,震了一下。他翻过来一看,表盘亮起蓝光,显示两行字:【系统自检完成】【接收高阶频段信号】。
他猛地抬头。
天边一个暗红光点划过,到了头顶就停下。接着,一圈圈光波散开,空中出现一幅地图,很大,占满视线。绿色线条在上面跳动,连成网,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都在动,说明还有生命在恢复。
画面中央,有个小人影走进一棵树的主干。那是阿澈。
季延眼睛胀了,不是想哭,是心里堵得慌,压得眼眶发酸。他死死盯着画面,看着孩子一步步走进光里,笑着挥手,然后消失。投影一遍遍重播,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是在说什么。
“告诉未来的我……我很幸福。”
他咬紧牙,把这句话咽下去。
白幽也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更用力地按进沙里,好像怕自己倒下。她的马尾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脖子上,湿了。她看着投影里的阿澈,眼神还是冷的,但呼吸变慢了,像是放下了一件大事。
季延低头再看腕表。
蓝光变了,新提示出现:【方舟核心协议更新】【权限等级:生态之主(全球生态管理系统接管权)】。
他愣了一下。
“生态之主”?
他摸了摸表盘上的裂痕,那里刻着几个旧符号。前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得:“启·承·继·光。”这是开启系统的口令,也是父亲最后留下的字。
他小声念出来。
表盘震动,界面变化,地图重新加载。七处地方开始闪烁,其中一处就在他们脚下,写着“世界树·主链激活”。下面一行小字:生态链已激活,可监测全球植被、水源、空气质量。
他看了很久。
原来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们真的做到了。
白幽忽然站起来,走到树根旁,指尖轻轻摸一道凹陷。那里有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像箭头,是她早年射偏时留下的。那时候她不信这棵树能活,不信沙漠还能长东西,一箭射过去,就想证明它只是死物。
结果箭卡在树皮里,拔出来时带下一块焦黑的皮,留下这个印子。
现在印子还在,但树皮不一样了。外面那层黑皮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泛青的肉,摸上去微温,像有东西在流动。
她把手整个贴上去。
树干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低声说:“你一直都在。”
说完,她没动,手没拿开。
季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他赶紧低头,压住情绪。他从怀里拿出那块星形木牌,是阿澈留下的唯一东西。木牌很旧,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箭头,背面是他自己刻的名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认得。
他握紧木牌,站起身,走到离树三步远的地方。
地上还是沙,硬邦邦的。他盯着地面,等。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白幽也转头,看向同一片沙地。
突然,沙粒动了一下。
接着,一株细芽钻出来,嫩得透明,叶子卷着,泛着淡青光。它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它活着,在风里轻轻晃。
白幽吸了口气,抬手示意。
季延没说话,深吸一口气,举起木牌对着天空:“我们成功了。”
话音落下,卫星的光束偏了一下,照在木牌上。木牌闪了一道光,像被认出来了。投影刷新,全球地图缩到角落,中间出现一组新坐标。
七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
季延走近看。七座地点,分布在不同大陆,有的靠海,有的在高原,有的在平原。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停在中间那片平地——水源稳定,土没完全变成沙,气候合适,最重要的是,远离旧时代的污染区。
他伸手点那个位置。
“就这里。”
卫星立刻锁定。建筑图浮现出来,是一座环形城市,外面有缓冲带,里面分居住区、耕作区、能源区,结构清楚,像早就准备好的模板。
白幽走过来,站到他身边,看着投影。她没问为什么选这里,也没多说,只是点头。
季延把木牌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抬头看空中投影,城市轮廓静静转着,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腕表。
终端安静了,只显示基本数据:空气湿度上升03,地下含水量增加,植被覆盖率开始上升。一切都在变,很慢,但确实在变。
他松了口气。
白幽蹲下,指尖轻轻碰那株细芽。叶子微微卷了一下,像怕痒。她没笑,但嘴角松了。
远处,天边透出一点青白光,不是黄沙那种灰,而是真正的天光。没有云,也没有鸟,但空气不一样了。它不再有铁锈味和灼烧感,有一点湿,有一点凉,像要下雨前的风。
季延站了很久,腿还有点软,但他没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清理剩下的变异体,打通路,联系其他基地。但现在,他只想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看着沙地里长出的第一片叶子。
白幽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她走到树根旁,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箭痕。然后转身,看向季延。
“下一步?”她问。
季延看着空中的投影,城市轮廓还在,清清楚楚。
“先记下坐标。”他说,“然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