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飞行器的引擎声划破寂静。
季延坐在驾驶位,手指搭在操控杆上,腕表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他看了眼终端屏幕,绿色光点密布,那是昨晚锁定的新城市坐标,七个红点中的一个正在闪烁。白幽没说话,靠在后座,右手搭在箭囊边缘,指节轻轻蹭过一支刻着“寻”字的箭杆。
飞行器低空掠过沙地,风从舱缝灌进来,带着一丝湿意。这不是以前那种灼人的干热,而是像雨前的闷,隐约能闻到土腥味。季延扫了眼仪表盘,空气湿度比昨天上升了07,地下含水量持续增加。他抿了下嘴,没出声。
“有动静。”白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季延立刻抬手拉高飞行高度。
前方沙面隆起一道波纹,像是水底游鱼,但更快、更沉。他调出方舟系统的扫描界面,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沙层震动频率异常,深度约十五米,移动速度每秒八米。他迅速对比生态监控图谱,确认目标——变异沙虫,残余种群最后一批。
“三只。”他说。
白幽已经站起身,拉开舱侧弓架。复合弓被她稳稳取下,手指试了试弦的张力。她没多问,只是点头。
季延操纵飞行器绕行,避开正上方的松软沙层。他知道这些虫子喜欢埋伏突袭,靠震动感知猎物。他压低机身,利用地形起伏遮挡声波,同时打开方舟系统的频率追踪模块,将沙虫的活动轨迹投射在副屏上。
“左边那只快了。”白幽盯着远处沙浪的细微起伏,突然抬手,一支生态箭搭上弓弦。箭羽泛着淡绿光,是昨晚从世界树根部采集的能量结晶重新充能后的结果。
她没等季延回应,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绿线,落地时没有炸响,而是像水滴入沙,瞬间扩散出一圈涟漪。沙面猛地塌陷,一只半透明的虫体挣扎着钻出,外壳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内里溃烂的组织。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有效。”季延说。
第二只沙虫反应极快,察觉到同伴死亡后立即转向深沙逃逸。季延立刻切换追踪模式,调出旧世界的共振剥离技术图纸——这是方舟系统在接触废弃雷达站残骸时解析出的技术,原理是用特定频率干扰生物神经节律。他快速改装飞行器底部喷射口,将能量输出调整至低频脉冲模式。
“准备压制。”他提醒。
白幽已经搭上第二支箭,目光锁定沙面移动的方向。她没动,直到那道波纹逼近飞行器投影范围,才猛然拉弓,箭尖对准地面预判位置。
箭离弦时,季延同步按下脉冲发射键。
绿箭落地瞬间,低频震荡扩散,整片沙地仿佛凝固了一瞬。接着,第二只沙虫从地下暴起,身体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它的外壳迅速龟裂,内部组织开始液化,最终轰然坠地,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黑泥。
“还有一只。”季延盯着屏幕。
最后一只沙虫没有逃,也没有攻击。它潜伏得更深,行动缓慢,像是在积蓄力量。季延皱眉,调高扫描精度,发现它的核心部位正在膨胀,细胞活性急剧升高。
“要自爆。”他说,“想污染地下水。”
白幽没应声,默默取出最后一支生态箭。这支箭和前两支不同,箭尾缠着一小段发带——是她昨夜从头上解下来的那条,上面还挂着阿澈送她的机械齿轮。她没解释,只是把发带系紧,然后搭箭上弓。
季延看着她动作,没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
飞行器缓缓下降,保持在安全距离外悬停。白幽站在舱门边,风吹乱了她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锁死沙面某一点。
她拉弓。
满月。
箭出。
绿光撕裂空气,直贯沙层。几乎同时,第三只沙虫猛然破土,躯体膨胀到原先三倍大,表皮泛起紫黑色光泽,显然已进入临界污染状态。箭矢精准嵌入其颅腔,刹那间,整条虫体由内而外泛起绿光,像是被点亮的灯芯。它僵在半空,然后一点点塌陷,化为细沙沉降,连灰都没留下。
季延盯着终端。
屏幕震动了一下。
【全球变异体数量:0】
一行小字静静浮现。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知道——真的结束了。这片沙漠里,再也没有靠吞噬生命进化的怪物,再也没有躲在暗处的寄生体,再也没有需要提防的腐烂触手。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方舟系统安静下来,只显示基础生态数据流。空气、水源、植被,一切都在缓慢回升。他伸手摸了摸表盘上的裂痕,那里刻着养父留下的符号,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意思。
白幽收弓,走回座位坐下。她没看季延,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箭囊上,指尖摩挲着剩下的两支“寻”字箭。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飞行器继续向前滑行,越过一片焦黑的岩地。那是早年变异体巢穴的遗址,如今寸草不生,但终端显示,地下菌丝网络已经开始重建,微弱的生命信号正在渗透。
就在这时,她箭囊里的一支箭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颠簸。
那支刻着“寻”字的箭,自己动了。
紧接着,它缓缓升起,脱离箭袋,箭尾轻晃,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然后,它转了个方向,箭尖指向东南——世界树所在的位置。
白幽抬头。
季延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问为什么。他调转航向,飞行器跟着那支飞箭低空滑行。风更大了些,吹得机翼微微颤动,但他们都没在意。
箭飞得很稳,穿过一片荒丘,落在一处裂开的沙地中央。季延降落,两人先后下机。白幽走在前面,蹲下身,用手拨开浮沙。
底下有光。
不是强光,而是很柔的微芒,像是种子在土里呼吸。她继续挖,指尖触到一块木片。再挖,又是一块。季延也蹲下帮忙,两人一点点清理,直到七片木牌残片全露出来。
它们自动拼合。
不是人为,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碎片边缘轻轻咬合,形成一块完整的木牌。正面原本刻着箭头的地方,此刻浮现新字迹:
生命永续,希望长存
字体很熟。
季延认出来了——是阿澈的笔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认真,和他刻在星形木牌背面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白幽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木牌还在发芽,嫩绿的小叶从裂缝中钻出,贴着字迹生长。她低声道:“不是找答案了……是留下答案。”
季延看着她侧脸,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慢慢把木牌碎片收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飞行器还在运转,引擎低鸣。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回头看了眼世界树的方向。太远了,望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儿,活着,呼吸着,根扎进这片曾经死去的土地。
他转身走向驾驶位。
白幽没动,又看了会儿那片裂地。新生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手。她终于起身,走回机舱,坐回原来的位置。箭囊空了大半,但她神情平静,不再看任何地方,只望着前方的地平线。
季延启动升空程序。
飞行器缓缓抬升,三百米,航速稳定。终端地图上,新城市的坐标依然亮着。他没急着设定航线,只是让机器保持悬停状态,任风吹过舷窗。
下方,沙漠依旧辽阔,黄沙漫漫,但不再死寂。细小的绿意藏在沙粒之间,有的已经冒出头,有的还在土里等待。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多的芽破土,更多的树扎根,更多的水从地下涌出。
他最后看了眼腕表。
屏幕干净,只有时间在走。
他收回手,轻声道:“走吧。”
飞行器调转方向,朝着未知的坐标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