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降落在七号基地东侧停机坪时,天刚亮。季延解开安全带,手在操作台上停了几秒。仪表盘的光暗了下去,舱内很安静,能听见阿澈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有点快,像是睡着了还在用力撑着什么。
白幽站起身,背上弓,斗篷边上沾着沙子。她没说话,看了一眼季延,又看了看副驾驶位上缩着的阿澈。那孩子双手贴在胸前,木牌压在手心里。星斑不发光了,但皮肤底下好像有轻微的跳动。
“先回主控舱。”季延说,声音很低,“把运输车的残片拆下来,我要查数据。”
白幽点点头,转身拉开舱门。风吹进来,吹起她马尾后的发扣。她跳下飞行器,靴子踩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浅印。
季延没有马上走。他弯腰轻轻摇醒阿澈。孩子睁开眼,眼神有些空,像还没从梦里出来。
“我们到了。”他说,“还能走路吗?”
阿澈点点头,慢慢坐起来。腿有点软,季延扶了他一把。三人一前一后走过停机坪,往地下维修通道走去。路上没人守卫,灯也只亮了一半。
主控舱比平时冷。季延打开终端,接上从运输车里拆出的数据芯片。屏幕闪了几下,跳出红色警告:“权限不足,加密层级:三级。”
“这次不一样。”他皱眉,“这不是普通指令,是私人记录。”
白幽站在他身后,手搭在箭囊上:“是周崇山留的?”
“不是。”季延调出芯片信息,“上传时间是二十年前,地点是‘北区七号实验室’。那时候周崇山才十几岁,不可能自己操作。”
阿澈靠在墙边听着,没说话。他的手指摸着木牌边缘。
季延回头看他:“我需要你碰一下这个接口。”
白幽立刻抬手:“不行。”
“只有他的生物信号能解锁最后一层。”季延指着屏幕,“不然我们什么都看不到。这不是战斗程序,是档案。我想知道他们当年做了什么。”
白幽盯着季延,又看向阿澈。那孩子抬起头,眼神很轻,但没有躲开。
“我可以。”他说。
季延从腕表抽出一根细线,末端是个金属点。他蹲下,把金属点贴在阿澈左手掌心。
“别怕,就一下。”
阿澈点头。季延按下按钮。
屏幕猛地一闪,蓝光炸开,投影仪自动启动,在空中出现一段模糊画面。图像晃了几下,终于清楚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培养舱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旧时代的实验室,墙上挂着牌子:“项目代号:载体重塑”。
男人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平静:“第十七次基因嵌合完成,免疫系统稳定,神经接驳率986。这是完美的载体。”
季延屏住呼吸。
镜头拉近,婴儿的脸露出来。左胸位置有个星形木牌,和阿澈现在戴的一模一样。
“注射日期……”季延突然开口,“和阿澈生日是同一天。”
白幽的手一下子按上了弓弦。
画面继续。男人将针管插进婴儿肩颈,液体注入。监控屏显示出血氧、脑波、细胞活性数据,一切正常。
然后男人走向记录台,写下一行字:“建议后续接入生态穹顶主控链,启动反向净化协议。”
就在这时,白幽拔箭,抬手,射了出去。
“砰!”
投影仪炸出一团火花,蓝光瞬间熄灭。舱内只剩终端屏幕的微光,照在三人脸上。
没人说话。
白幽的箭还搭在弓上,手没松。她盯着那堆废铁,像是怕它再亮起来。
阿澈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抱住木牌。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那是……我吗?”
没人回答。
季延看着地上烧焦的零件,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终端前,快速敲键盘。音频文件还在,视频坏了。
“至少声音还在。”他说。
他点开音频缓存,准备重放。
就在那一瞬,阿澈胸口的木牌突然震动了一下。接着,一道女声从里面传出,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带着木牌去找生态穹顶……别信穿白衣服的人……他们会把你变成工具。”
声音很轻,说得很快,像是录得很急。
说完这句,木牌安静了。
舱内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季延转头看阿澈,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刚才投影的地方,好像还想看到什么。
“还有……”他忽然说,“刚才最后一下,有人影。”
白幽猛地抬头:“什么人影?”
“一闪就没了。”阿澈指着投影仪残骸,“女人,头发很长,站在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后面。她……”
他停下。
季延已经调出最后一帧截图。画面残缺,只有08秒的静态捕捉。他放大右边角落。
一个模糊的女性侧脸出现在玻璃反光里。长发,高眉骨,鼻梁直。她一只手搭在操作台边缘,像是想按什么按钮。
白幽走近,盯着屏幕。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差。
季延察觉不对,回头看她:“你认识?”
白幽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左臂上的机械鹰纹身。指尖微微发抖。
“像。”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长得……像我养父给我看过的照片。”
“谁的照片?”
“我妈。”她说,“我五岁那年,她在一场实验室事故中死了。他们说是意外。”
舱内空气像是冻住了。
季延低头看腕表,方舟系统的灯还在闪。他把刚才的音频和截图全部备份进备用模块,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一直以为周崇山是冲阿澈来的。”他低声说,“其实不是。他是冲这个实验来的。阿澈不是被选中的,他是被造出来的。”
白幽慢慢收起弓,但手指仍搭在箭囊口。她站在原地,目光在阿澈和屏幕之间来回。
“那你呢?”她忽然问季延,“你早就知道这些?”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方舟系统能读旧文明数据,但从没见过这种加密。要不是芯片里有阿澈的基因标记,根本打不开。”
“可你让他碰了接口。”
“我不可能拦着他听真相。”季延抬头,“换你,你也做不到。”
白幽没再问。她转身走到舱尾,靠着墙站着。灯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轮廓绷得很紧。
阿澈一直坐着,没动。他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刻痕。那些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刻的。
“她说‘别信穿白衣服的人’。”他小声说,“周崇山……一直穿白西装。”
季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还记得什么吗?小时候的事。”
阿澈摇头:“只记得火,还有人在跑。我躲在柜子里,有人把我抱出去,塞了个木牌,说‘带着它走,别回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沙地里醒来,一个人。”
季延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阿澈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季延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把所有数据打包封存。他拆下方舟系统的一块存储芯片,放进工装夹克内袋。
“这些不能留在终端里。”他说,“一旦联网,可能会被清除。”
白幽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接下来去哪?”
“查北区七号实验室。”季延说,“虽然塌了二十多年,但地下可能还有记录。如果那个女人真是你母亲……”
他没说完。
白幽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就说明,”她接上,“她不是死于事故。她是逃出来的,想留下证据。”
季延点头:“我们查的不只是周崇山,还有阿澈的身世。”
舱内再次安静。
外面风大了,通风管嗡嗡响。灯忽明忽暗,像是电力不稳。
阿澈慢慢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把手放在终端外壳上。星斑又有点发热,但他没说。
季延注意到他的动作,看了眼仪表:“能源还在波动,可能是刚才解密耗太多了。”
“它还在拉我。”阿澈轻声说,“就像……有人在叫我名字。”
季延没应。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幻觉。是木牌和旧文明设施之间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二十年前一直连到现在。
白幽走回箭囊旁,检查剩下的箭。三支刻着“寻”字的特制箭还在。她抽出一支,看了看箭头,又插回去。
“我去看看通讯系统。”她说,“刚才那一箭可能震坏了线路。”
她转身走向舱门,手刚碰到门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
三人同时警觉。
季延迅速关掉主屏,拔掉电源。舱内只剩应急灯的红光。
“别开灯。”他低声说,“听动静。”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