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矿区安静下来。只有酸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金属片上。
季延靠在岩壁上,左手还贴着手表接口,掌心发烫。那块表黑了,屏幕没光,按钮也没反应。他拧了下表冠,没用。刚才那一击耗尽了能量,现在它只是块废铁。
白幽站在前面,斗篷盖着阿澈的肩,右手垂着,断了一半的弓弦缠在指间。她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坑底。那里什么都没了,周崇山吼完就没了声,连沙子都不动。
阿澈缩在角落,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星斑的光退了,但胸口的木牌还温着,像有东西在里面跳。
“睡吧。”白幽低声说,把斗篷拉紧了些。
阿澈没应,头一歪,靠着岩壁睡了过去。
季延松了口气,刚想闭眼,忽然听见一声“咔”。
很轻,像是齿轮咬合。
他睁眼看向声音来处——塌陷坑边缘,一堆报废机械残骸中间,有根金属臂动了一下。
“别动。”他低喝。
白幽立刻转身,挡在阿澈前面,虽然手里没箭。
那堆废铁又响了,几块外壳掉下来,露出底下锈蚀的框架。一台老式工程机甲正从沙土里爬出来。它的型号早就淘汰了,是旧时代矿区用的搬运机,但关节转动顺畅,像刚被唤醒。
“不对劲。”季延站起身,慢慢后退一步,“这机器早该报废了。”
话音未落,机甲头部亮起红光,扫描波扫过三人。数据库发出滋滋电流声,接着,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幽儿,快逃!”
白幽整个人僵住。
那是她养父的声音。
她手指一抖,断弓差点掉地。左臂上的机械鹰纹身突然发烫,像被火燎了一下。
“不可能……”她喃喃道,脚却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
“别靠近!”季延一把拽住她胳膊,“是陷阱!”
可已经晚了。
机甲背后的液压舱打开,一条金属触手猛地甩出,直扑白幽脸。她本能抬手去挡,却被缠住手腕,狠狠往里拖。
季延冲上去抓她腰带,另一条触手横扫而来,逼得他翻滚躲开。他撞到一块铁皮,耳朵嗡嗡响,抬头时,白幽已被拉到机甲胸前,离那闪着红光的扫描仪不到半米。
“放开她!”他大喊,抄起地上的铁管砸向机甲腿部关节。
铁管打中外壳,只留下一道白痕。
机甲根本不理他,扫描仪对准白幽的脸,红光不断闪烁。数据库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幽儿,别怕,爸爸带你走……”
白幽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拼命往后挣。但她被锁住,动不了。
“不是他……这不是你!”她嘶声道,“我亲眼看着你烧死在实验室!”
“我知道。”季延喘着气,迅速看四周。他需要工具,需要电源,哪怕一点点。
他的目光落在阿澈身上。
孩子还在睡,但胸口的星斑又亮了起来,微弱却持续。
“阿澈!”他压低声音,“醒醒!帮我们!”
阿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看那边。”季延指着机甲,“你能做到的,就像之前那样。”
阿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白幽被吊在半空,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双手按在胸口木牌上。
星斑光芒变强,一道透明光刃从他掌心伸出来,像一把短刀。
他深吸一口气,冲了过去。
机甲察觉到威胁,立刻分出两条触手迎击。阿澈矮身躲过第一击,第二条扫中肩膀,把他掀翻在地。他摔得狠,嘴磕在地上,渗出血丝,但手没松,光刃还在。
“再来!”季延大吼。
阿澈爬起来,借着光刃反弹地面的力量跃起,一刀斩断缠着白幽的触手。
白幽摔下来,季延冲上前接住她。两人滚到一边,她立刻站起,虽然没武器,但姿势已经摆好。
“核心。”季延盯着机甲,“它一定有个主控模块,我们得毁了它。”
阿澈喘着气,光刃还亮着,但明显变细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机甲失去目标,转而锁定季延。背部装甲裂开,更多触手伸出,带着高频震动,像是要将他们撕碎。
季延后退几步,突然注意到机甲胸口有一块凹陷区域,形状像是维修接口。他想起以前见过的老型号,核心处理器通常藏在胸腔下方,需手动开启。
“阿澈,掩护我!”他说完,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金属片,朝机甲侧面绕去。
机甲立刻调转方向,三条触手同时袭来。阿澈冲上去,光刃横劈,砍断一条,另两条擦着他肩膀划过,衣服瞬间撕裂。
季延趁机贴近,用金属片撬开机甲腰部的防护盖。里面是一排数据线和一个黑色方盒,上面印着褪色的编号。
他伸手去拔线,盒子突然发热,一股电流窜上来,震得他手掌发麻。
“不能硬拆。”他咬牙,甩了下手。
这时,白幽突然开口:“左边第三根线,红色的,剪了。”
季延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我养父修过这种型号。”她盯着机甲,眼神冷,“他教过我。”
季延不再多问,扯断红线。
机甲动作一顿,红光闪烁不定。数据库里的声音开始断续:“幽……儿……逃……逃……”
“还没完。”季延盯着核心盒,忽然发现盒子背面嵌着一块小铭牌。他用力抠下来,抹去灰尘——
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机械鹰,和白幽左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这是你养父的东西。”他把铭牌递给白幽。
白幽接过,指尖抚过刻痕,嘴唇紧抿,一句话没说。
机甲开始剧烈震动,触手胡乱挥舞。它要自毁了。
“系统还有缓存。”季延突然想起什么,把手表贴在核心盒接口上。虽然没电,但“方舟”系统有离线模式,能短暂读取并写入指令。
他闭眼,集中精神。
【检测到异常程序】
【是否注入净化协议?】
脑海里跳出提示。
他按下确认。
手表轻微震动,一道蓝光顺着接口渗入机甲内部。
机甲瞬间僵住,所有动作停止。红光熄灭,触手垂落。
几秒后,头顶投影一闪,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名中年男人,穿着旧式研究员制服,面容疲惫却温和。他看着白幽的方向,嘴唇微动:
“幽儿,带着木牌去……”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背后刺穿投影。
是触手。
粗壮、泛着暗绿光泽的触手,从虚空中贯穿影像,将其撕碎。投影扭曲、断裂,最后一瞬,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痛意。
触手收回,影像彻底消失。
机甲发出最后一声嗡鸣,核心过载,开始倒计时。
“走!”季延抓起阿澈,拉着他就往高处跑。
白幽紧随其后,手里攥着那块铭牌,指节发白。
轰——!
爆炸掀起气浪,将三人掀翻在地。热风裹着碎片扫过背部,季延趴在地上护住阿澈,耳朵里全是尖鸣。
烟尘散了一些,他抬起头。
机甲只剩下一堆焦黑残骸,冒着青烟。地面炸出一个浅坑,周围沙石被高温烤得发白。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白幽也站起来了,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她手里还握着铭牌,另一只手慢慢抚过左臂的机械鹰纹身。
阿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星斑的光缓缓退去。他抬头看白幽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季延走过去,把手表塞回袖子里。表盘依旧黑着,但接口处有一点微弱的蓝光在闪,像是系统还在挣扎。
他低头看脚下,一块熔化的金属片上,残留着半行字迹:
【坐标……北纬……】
后面被烧没了。
远处沙丘静默,风又开始吹,卷着灰沙打在脸上。
白幽终于动了。她转过身,把铭牌放进衣袋,然后蹲下,轻轻拍了拍阿澈的肩。
“没事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阿澈点点头,抓住她的衣角。
季延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信这句话。
他也知道,刚才那个投影里的人,真的是她父亲。
而现在,有人不想让他们知道更多。
他弯腰捡起那块烧焦的金属片,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