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还有烧焦的味道,墙角的老主机风扇嗡嗡响。季延坐在操作台前,手腕上的表盘闪着蓝光,电量只剩1。他没动,手指停在键盘上面,等系统恢复信号。
白幽靠在门边,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血顺着胳膊滴到地上。她没擦,眼睛盯着墙上碎掉的投影屏。她的箭已经搭在弓上,但没有拉满,就那样僵着。
阿澈躲在角落的铁皮箱后面,抱着膝盖蹲着。木牌贴在他胸口,刚才亮了一下,现在又黑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还能连上吗?”白幽低声问。
季延点头:“能,但只有一次机会。”他抬起手,方舟界面弹出来,光标在一堆文件夹里滚动,“陈默炸之前,这台机器正在上传一段卫星记录。还没传完就被打断了。”
他按了几下回车,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个加密框,倒计时显示47秒后自动销毁。
“时间不够解开三层密码。”他说。
“那就别解了。”白幽突然说,“直接读画面。”
季延看了她一眼。她还是盯着那块黑屏,语气却变了,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没多问,直接进入底层数据,手动抓取视频缓存。三段碎片拼在一起,画面晃了几下,开始播放。
画面很暗,是实验室。墙壁是旧合金板,角落有个生锈的通风口。镜头在抖,像偷拍的。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摄像机,手里拿着一支绿色液体的注射器,扎进另一个研究员的手臂。
那人转过脸的一瞬间,白幽呼吸一停。
那是她养父。脸上没表情,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开,像死了一样。
画外音响起,是那个打针的人说的:“‘种子计划’需要纯种载体。”
季延的手指顿住了。
白幽没说话,也没动,但她握弓的手指发白,指甲边渗出血来。
画面切换。实验台上躺着一个婴儿,金属托盘下垫着布,已经被血染红一角。婴儿手腕上绑着半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箭头符号——和她左臂的纹身一模一样。
“啪!”
一声响,箭射出去,钉进投影中间。玻璃炸裂,画面闪了几下,彻底黑了。
屋里安静下来。
季延没回头,也没拦她。他知道那一箭不是冲着机器去的。
白幽站着不动,弓还举着,手在抖。她咬了咬牙,才慢慢放下。
“他早知道。”她的声音很干,“周崇山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季延没接话。他在日志里翻找,在乱七八糟的文件中点开一条提示:【检测到隐藏元数据残留,是否提取?】
他点了确认。
进度条走得很慢,每动一下都卡住。突然,阿澈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木牌亮了。
不是蓝色星光,而是灰白色的光,像老电视开机前的雪花。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女声传出来:
“带着木牌去找……七号站地下三区……坐标……”
话没说完,房间的灯猛地一闪,警报响了一声,然后灭了。木牌的光也灭了,变回普通的黑色吊坠。
阿澈抬起头,眼神发懵,像刚醒过来。
“她说什么?”他小声问。
没人回答。
季延盯着终端,快速滑动页面,终于在最后一行找到一个被删的时间戳。他看了几秒,轻声说:
“二十年前7月15日。”
空气好像一下子静止了。
白幽抬头看他:“你说清楚。”
“那天是‘种子计划’第一次活体注射的日子。”季延说,“也是七号基地修理场挂牌的第一天。我养父就是那天进的技术部。”
他顿了顿:“你养父,也在名单上。”
白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头看自己左臂的机械鹰纹身,手指蹭过尾巴部分,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所以我是试验品?”她问。
“不是。”季延摇头,“你是被选中的。他们给你养父打的是抑制剂,怕你体内的基因太早激活。而周崇山的父亲,是在用别人身体做融合测试。”
“融合什么?”
“变异源。”他说,“他想造出能使用旧文明科技的人,但失败了。只有你活下来了,而且……”他看了眼阿澈,“你还记得小时候做过梦吗?梦见沙地裂开,有人叫你名字?”
阿澈点点头:“我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我床边,说对不起。”
季延闭了下眼:“那是你亲妈。视频最后那段被删了,但我从缓存里看到个模糊影子。她应该是‘种子计划’的主控员之一。”
白幽冷笑一声:“所以我们都是棋子?从小就被安排好,等哪天被人挖出来接着用?”
“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季延看着她,“以前不知道谁在背后动手,现在至少看清了是谁。”
“周崇山。”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咬碎了一口砂石。
季延没说话,把终端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模糊截图,来自视频末尾的监控画面:实验室门口站着个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抱着本子往里走。侧脸对着镜头,虽然年轻,但眉眼很清楚。
和后来那个穿西装、戴银徽的男人,长得一样。
“他当时就在现场。”季延说,“亲眼看着他们给你养父打针,看着你在托盘上哭。他不是后来才参与的——他是从第一天就在。”
白幽拳头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她猛地转身,一脚踢翻椅子。铁架撞墙,发出巨响。她背对着他们,喘着气,肩膀起伏。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想射他。不是现在,是回到那天,一箭钉死他在门口。”
“你会后悔。”季延说。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杀错人。”他指着屏幕,“你看他当时的表情。不是狠,是怕。他父亲拿枪顶着他后脑勺,逼他进去的。”
白幽愣住了。
画面定格在那里。少年周崇山满头是汗,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本子,指节发青。他不是自愿的。
屋里又安静了。
阿澈慢慢爬到季延脚边,仰头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季延看了看腕表,方舟还在运行,但速度变慢了,像是快撑不住了。
“先不动。”他说,“他以为陈默拿到了数据,会放松警惕。我们正好趁这时候理清线索。”
“理清了又能怎样?”白幽转过身,声音冷,“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接下来一定会删更多记录,毁更多证据。”
“但他漏了一个。”季延打开备份目录,“这段视频不是存在本地,是通过卫星上传的。原始信号还在天上,只要轨道没变,就能再抓一次完整版。”
“你能黑进去?”
“不能。”他摇头,“但我可以等它下次经过。二十四小时后,同一时间,同一角度,信号会再次扫过这片区域。那时候如果有接收装置,就能拿到全部数据。”
白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习惯留后路。每次修设备,都会多备一根线,多存一份日志。没想到有一天,这些零碎能拼出一个人的过去。”
他说完,低头看阿澈。孩子靠在他腿边,眼皮打架,但还在硬撑。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阿澈摇头:“我不想忘。我要记住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
季延没说话,伸手把他搂过来,轻轻拍了下背。
白幽站在原地,手还放在弓上。她看着地上那支射穿投影的箭,箭尾微微颤着。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孤儿。”她忽然说,“没人要,也没根。可现在我知道,我不是没人要——我是被人亲手放进火里的。”
季延没回应。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外面风大了,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响。控制室的灯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断电。
季延低头看终端,最后一行日志还在闪:【时间戳锁定:20年前7月15日14:23:17】。
他把它复制下来,存进加密分区。
然后合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