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季延转身往里走。他不再看星星,脚步比刚才稳了。白幽跟在后面,肩膀吊着,走路一高一低,但她没停下。阿澈抱着木牌,小跑两步追上他们。他一句话也没问,只是把背挺直了些。
地热井的入口在穹顶西侧。一块锈铁板盖着,边上堆着几根断掉的支架。季延蹲下,掀开铁板。热气立刻往上冲,带着一股金属烧过的味道。梯子歪在一边,最下面三阶已经塌了。
“我先下。”他说。声音贴着井壁传下去,有点闷。
白幽没拦他,只把手里的箭囊递过去,“拿好。”
季延接过,顺手把一支箭塞进腰带。他知道她不是担心他,是防着出事。
井道很窄,只能一个人过。季延抓着两边凸起的钢筋往下蹭。脚踩在不平的水泥块上。越往下,热气越重。工装夹克很快贴在背上。他摸出手表,蓝光闪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核心温度异常,采集器停机。”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
底下一片黑,只有主控台的小灯亮着绿点。季延落地时膝盖一软,扶住墙才站稳。他喘了口气,走到采集器前。齿轮组坏了,金属熔成一团,像被火烧过又压扁的铁饼。他伸手碰了下,太烫,马上缩回手指。
“坏了。”他低声说。
白幽跳下来,落地时右肩撞到管子,闷哼一声,没说话。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堆废铁上,“没零件?”
“库存空了。”季延蹲下,用小锉刀扒拉那堆废铁,“周崇山搬空了所有备用件,连螺丝都没留。”
阿澈最后一个下来,脚刚落地就打滑,差点摔倒。他站稳,没哭也没叫,只是把木牌按在胸口,好像怕它掉了。
“能修吗?”他问。
季延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废铁,“不能修,就造一个。”
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块卷边的铁片,是上次拆电磁炮剩下的。又掏出一瓶机油,倒一点在掌心,混了把沙粒搅匀。白幽明白了,蹲在他旁边,“要磨齿轮?”
“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季延把铁片卡在钳子里,开始用锉刀一点点削边,“不然转起来会崩。”
白幽没说话,抽出另一支箭,拧下金属杆。她把杆子插进齿轮轴孔,当支架固定。“这样能稳住中心。”她说。
季延点头,手上不停。他用指尖沾油沙抹在齿轮齿上,慢慢转动,听声音。每一下都很慢,每一刀都很轻。白幽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断梯上,眼睛盯着主控台的读数。温度还在变,红黄绿三色灯交替闪。
阿澈不敢靠太近,就在控制台前站着。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木牌有点热。他低头,发现它正微微发亮。
“季延哥。”他小声叫。
季延抬头,看见蓝光从孩子怀里透出来。他立刻明白,“把木牌贴上去,试试能不能稳住电压。”
阿澈照做,双手按在控制台面板上,木牌贴着接口。一瞬间,蓝光顺着线路爬上去,仪表盘的波动慢慢平了。
“有用!”白幽说。
季延加快动作。他不再慢慢试,直接切入关键位置。油沙成了润滑剂,锉刀刮出细密的金属屑。他闭眼听声,靠手感判断咬合度。白幽用箭杆轻轻敲击支架,调整角度,确保轴心垂直。
“再往左半指。”季延说。
白幽照做。箭杆碰齿轮边缘,发出“叮”一声。
“行了。”他说。
他把新齿轮装进去,动作很慢,怕错位。卡进槽的瞬间,采集器震了一下。主控台警报响了一声,接着变成持续蜂鸣。
“输入不均。”屏幕显示。
季延皱眉,立刻拆开侧盖检查间隙。果然,右边差了点。他重新打磨,白幽用箭尖顶住支架,防止松动。阿澈咬着嘴唇,手一直没离开木牌。蓝光越来越强,但他脸白了,额角冒汗。
“撑住。”季延说,不是命令,是提醒。
阿澈点头,闭上眼。他想起季延说过的话:“它不是工具,是在回应你。”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得更紧。这一次,木牌像是活了过来,蓝光一闪一闪,和地热井的电流频率渐渐同步。
“成了!”季延猛地扣上外壳。
他按下启动钮。
采集器嗡了一声,没转。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秒后,齿轮缓缓咬合,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接着,轰的一声,整套系统运转起来。热流被重新引导,管道震动,主控台绿光一片,温度曲线从剧烈抖动变得平稳上升。
“稳了。”白幽说,声音不大,但肩膀松了。
季延靠在墙上,手还在抖。他低头看手表,蓝光比之前亮了些,虽然裂痕还在,但至少能用了。他抬眼看向控制台,忽然愣住。
空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全息图,像是信号突然接通。那是一张全球地图,几十个红点分布在不同区域,此刻正一个个转绿。每个绿点都在稳定输出能源,节奏和这里的采集器完全一致。
“这是……”白幽走近一步。
“其他节点。”季延说,“它们也在升级。”
阿澈仰头看着那张图,眼睛睁大。他低头看自己的木牌,表面不知何时浮出一行小字:“这是文明的共鸣。”
他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幽没再看地图,而是走到温度表前。玻璃表面映着她的脸,灰扑扑的,右肩还歪着。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表盘上的刻度线。绿色指针稳稳停在“正常”区间,一动不动。
“这一次,我们真的做到了。”她说。
季延没说话。他弯腰收拾工具,把废铁片和锉刀一样样塞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做完大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白幽转身看他,发现他左手腕上的表壳裂得更深了,边缘翘起一块,像是随时会掉。
“你还行吗?”她问。
“还撑得住。”他拉下袖子,盖住表盘。
阿澈走过来,把木牌抱得更紧,“接下来呢?”
季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换班,然后巡逻。”
“还要出去?”阿澈抬头。
“能源稳了,不代表安全了。”季延走向梯子,“得看看有没有漏修的地方。”
白幽捡起地上的箭囊,把剩下的箭一支支插回去。动作利落,但右肩明显使不上力。她没提脱臼的事,好像那伤不存在。
季延抓住梯子的第一根横杆,脚踩上去。铁架晃了下,但他没停。白幽跟在后面,动作比刚才快了些。阿澈最后走,回头看了眼还在运转的采集器。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心跳。
三人爬上地面时,天还没亮。风从东边来,带着沙粒的味道。远处的沙丘轮廓模糊,看不出动静。季延站直身子,望了一眼穹顶外的荒原。
改装车停在五米外,车头朝南,轮胎上还沾着昨晚的泥灰。钥匙挂在点火器上,随风轻轻晃。
白幽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车座上有块旧布,是她平时垫着的。她坐进去,顺手把箭囊放在脚边。
季延拍了拍引擎盖,声音沉,“还能跑?”
“加满油就行。”他说。
阿澈绕到后座,自己拉开门钻进去。他坐在角落,木牌贴在胸口,眼睛看着前方。
季延最后上车,关上门。他没立刻发动,而是低头看了眼手表。蓝光闪了一下,屏幕没有提示,也没有警告。
他扭动钥匙。
引擎响了两声,接着顺利启动。车灯亮起,照出前方一条模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