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散了，铁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季延拿下肩上的背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修理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发出低低的声音。
白幽站在门边，手放在箭囊上。她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问题，才放松下来。阿澈站在季延脚边，脸色有点白，但他还是把手里的一块布递上去：“哥，找到了。”
“好孩子。”季延接过布，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碰到他湿漉漉的头发。
空地已经清理好了。季延从工具箱里拿出焊枪和钳子，蹲下开始拆三台坏掉的无人机，取出合金架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这东西真能飞？”白幽走过来问。
“架子差不多了，就差一个核心。”季延说，“得靠‘方舟’给图纸。”
他抬起左手，搓了搓手表，表盘边缘闪出一点蓝光。他把手表对准架子中间。几秒后，一道光射出来，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结构——是引擎的图，一层套一层，线密密麻麻。
“成了。”他说。
白幽看了半天，看不懂，但知道这东西不简单。“要多久？”
“急不了。”季延收起手表，“还得找材料。电池、导管、燃料仓外壳少一样都不行。”
阿澈转身跑向角落的零件堆，翻出两个鼓鼓的旧电池包，抱回来放在季延脚边。白幽没说话，直接去了仓库区。
半小时后，她带回一块发灰的帆布，说是从气密舱里找到的。季延打开检查了一下，边上有些旧，但整体还好。他说：“能用。”
接下来几天，修理场一直有人在忙。季延白天焊接架子，晚上看图纸改设计。电不稳定时就停下来等，等电稳了再继续。有一次扫描到一半断电，图纸没了，他也没生气，只把表收好，第二天早上再试。
阿澈成了小帮手。递工具、拧螺丝、报编号，越来越熟练。有一次季延让他找8螺栓，他钻进废料堆好久才出来，脸上都是灰，手里举着两根完好的螺栓：“这两还能用！”
季延笑了，脸上的疤也动了动。
白幽没动手组装，但她一直守着。白天站在门口，晚上睡在值班室。谁要是靠近修理区超过三次，她就会去问。有一天，她看到一个穿破夹克的男人蹲在架子旁边，盯着空中那道蓝光看了五分钟。
“你看什么？”她走过去问。
男人抬头：“就是没见过，好奇。”
“图纸不能拍，也不能记。”她说，“想看就先登记。”
男人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后来季延发现，这人每天都会来，每次都挑自己调试图纸的时候出现。他不动手，也不说话，就在五米外站着，眼睛一直盯着那道光。
季延没声张。第二天早上，他故意把一颗卡扣扔到地上，滚到那人脚边。那人弯腰捡的时候，季延靠近一步，袖子里的检测仪轻轻碰了他的脖子。
屏幕一闪。
【神经连接尝试频率：每分钟18次】
季延眼皮一跳，没表现出来。
中午，那人又来了。这次站得更近，几乎要碰到投影。季延假装调整架子高度，眼角看见他右手食指微微动着，像是在记线路。
“白幽。”季延低声说，“东南角那个穿灰夹克的，要是他动，别让他走。”
白幽没回头，手搭上了弓弦。
那人好像察觉了，突然转身往门口走。一开始走得慢，走出几步后就开始跑。
白幽抬弓，拉弦，放箭。
“嗖”的一声，箭擦过他小腿，划出一道血。那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
季延快步过去，一把拽住他衣领翻过来。那人脸色发青，头上全是汗。季延扯开他后颈的衣服，皮肤上有块地方颜色不对。
他拿出检测仪再扫一次。
【建议立即隔离】
“不是第一次了吧？”季延看着他，“你在七号基地就被种了，对不对？”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他叫瘦子。”旁边有人小声说，“以前在队伍里不爱说话，吃得也少，我们都以为他胃口不好。”
季延没再多问。他喊了一声，两个守卫进来，架起瘦子往隔离区走。快出门时，瘦子突然回头看了眼飞行器架子，眼神很怪，像不甘心，又像害怕。
门关上后，厂房安静了。
季延低头看手表，蓝光已经没了。他一件件收拾工具，动作慢但稳。阿澈抱着最后一卷布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还要多久能飞？”他问。
“快了。”季延说，“架子有了，图纸有了，材料也快齐了。接下来装引擎，接线，试燃料。”
“能带我们走很远吗？”
“能。”季延点头，“穿过沙地，到旧世界的另一边。”
阿澈眼睛亮了一下，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螺丝帽。他没说话，嘴角悄悄翘起来。
白幽走过来，把弓靠在墙边。“今晚我守前厅，你好好休息。”
季延嗯了一声，拿起抹布擦手。机油进了指缝，洗不掉，这些年一直这样。
外面天黑了，穹顶的灯切换成节能模式，走廊的灯一节节灭掉。修理场只剩中间一盏吊灯亮着，照在还没封皮的飞行器架子上，金属闪着冷光。
季延坐在小凳上，翻开本子记引擎参数。笔在纸上沙沙响。阿澈靠着工具箱打盹，手里还抓着一把小螺丝刀。
白幽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黑漆漆的通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季延写完一页，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眼空中投影的位置，又看了看手表。表盘安静，没有光。
他知道，图纸不会自己出来。要等电稳定，还要有材料支持扫描。现在只能准备，再准备。
他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包里。走到架子旁，摸了摸主梁。金属冰凉，焊得结实。
这东西能飞起来。
它必须飞起来。
阿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季延还站在架子前。他没说话，坐直身子，把螺丝刀放进盒子。
白幽转过身，看了眼时间：“该换班了。”
季延点头，走过去拍了拍阿澈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活。”
阿澈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慢慢往外走。经过白幽身边时，他停下，抬头问：“白幽姐，你会一起走吗？”
白幽看着他，停了几秒才说：“在哪修，我就在哪守。”
阿澈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季延检查了一遍电源，拔掉主缆。厂房灯灭了一半，应急灯亮起，飞行器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个沉睡的鸟。
他背上包，关掉最后一盏灯。
黑暗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