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压过沙地，车子重新开上硬土。季延把铁条收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太阳升得更高了，草尖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模糊的塔架，刚要说话，手腕上的表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皮肤能感觉到的那种震。
他立刻停下，低头看表盘。蓝光闪了半秒就灭了。屏幕没有显示数据，但刚才那一震不对劲——比上次的地底脉冲快，频率更密。
“怎么了？”白幽站在车边问。她没碰弓，也没动箭囊，可肩膀已经绷紧，眼睛顺着季延的目光看向东南方向。
“信号回来了。”季延说，“不是扫描，是有人在尝试连接。”
阿澈听见了，下意识抱住胸前的木牌。木牌还没亮，但他觉得胸口有点闷，呼吸跟不上心跳。
季延不再多说，转身拉开背包拉链，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子有划痕，边角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电路板连着三根天线，中间有一颗暗蓝色的小灯。
“脑波屏蔽器。”他说，“能干扰神经信号，但范围小，撑不了太久。”
他把装置放在地上，用小锤轻轻敲进沙层，只留下蓝灯露在外面。刚接通电源，手表就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高强度生物脑波信号】
【方向：东南偏南，距离约八百米】
话音刚落，蓝灯由暗转亮，开始稳定闪烁。地面的低频震动果然变弱了，像是被压住了。
白幽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放松。她走到营地四角，从箭囊抽出三支箭，拔下箭头，在箭杆前端涂上一层灰绿色液体。这是上一场战斗后季延做的基因干扰喷雾，装在小管里随身带着。她重新装好箭头，把箭一支支插进沙地，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万一它靠近，”她说，“至少能拖一下。”
阿澈蹲在角落，看着那三支箭。风吹过来，箭尾的羽毛微微抖动。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像有人在轻轻吹气。他抬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手心——没什么异常，但那种感觉还在。
接着他听到了嗡声。
一开始很轻，像耳朵进了风。后来越来越清楚，是从他怀里传出来的。木牌贴着胸口的位置开始发烫，不是烧，而是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那种温热。但它在震，频率和手表刚才收到的一模一样。
“季延哥”他小声叫。
季延马上走过来，蹲下看他。白幽也看了过来，盯着那块星形木牌。嗡鸣声一直响，随着地底震动起伏，像是在回应什么。
季延把手表贴在木牌表面，屏幕跳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波形图上。两股信号重叠在一起，几乎完全同步。
“这不是巧合。”他低声说，“寄生体在试连接。它想找控制源，或者确认目标。”
“它以为阿澈是同类？”白幽问。
“不一定。”季延摇头，“可能是信号太强，把木牌当成了接收端。就像两个电台撞上了频率，自动互相呼叫。”
阿澈没说话，只是把木牌抱得更紧。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也不知道这东西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每次它响起来，周围就会变得特别安静，连风都停了。
屏蔽器的蓝灯还在闪，可突然变了颜色。
黄光一闪，第二盏也变，第三盏直接变成红色。三灯全红，发出一声长鸣，像是警报拉满。
“它突破屏蔽了！”季延一把抓起装置，蓝灯已经熄灭，外壳发烫，明显是烧坏了。
东南方向的沙地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动物跑过，是沙面从底下被顶起来一块，隆起成一道弧线，慢慢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直奔他们而来。
白幽立刻搭箭上弦，弓拉满月。她没瞄准高处，而是对着沙面最凸起的地方射出一箭。
箭破空而出，扎进沙堆。一声闷响，像是刺中了软肉。沙层猛地塌陷，一条半透明的触手从地下缩回，断口滴落黏液，落在沙上嘶嘶冒烟。
“退后！”季延喊。
三人迅速后退几步。那截断掉的触手还在抽搐，颜色从透明变成灰白，最后僵住不动。季延蹲下看了一眼，没碰，只用手表扫了一下。
【样本分析中】
【基因序列与周崇山寄生体高度同源】
他合上表盖，站起身。
“不是误判。”他说，“是有东西在跟踪我们，而且知道我们在这儿。”
白幽盯着那截残肢，眼神冰冷。“它刚才是在找入口？”
“不止。”季延看着东南方向，“它在试探防线。触手不会单独行动，下面一定有连接点。要么是巢穴，要么是别的载体。”
阿澈站在两人身后，不敢上前。他看着那截死去的触手，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黑漆漆的地底下，无数条这样的东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线，中间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们追吗？”白幽问。
季延没马上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球板躺的地方。石板已经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知道，从他们启动投影那一刻起，坐标就已经暴露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躲，而是对方为什么要派这种东西来盯梢。
“它不怕我们发现它。”他说，“反而希望我们看见。”
“什么意思？”
“它在引路。”季延声音沉下来，“或者，它想让我们跟着它走。”
白幽皱眉：“陷阱？”
“可能是。”季延点头，“但也可能是线索。如果它背后连着的是七号基地的旧线路，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残留设备。”
他说完，看向阿澈。孩子脸色发白，但没哭也没闹，只是紧紧抱着木牌，眼睛一直望着东南。
“你能撑住吗？”他问。
阿澈点点头：“我没事。就是它响的时候，头有点晕。”
“忍一下。”季延拍拍他肩膀，“我们不会让它碰你。”
三人重新整装。季延把烧坏的屏蔽器收进包里，顺手检查了基因喷雾还剩多少。白幽换了一支新箭插在腰侧，其余装备全部固定好。阿澈背起小水壶，把木牌塞进衣服里，不让它直接贴肉。
他们沿着触手退缩的方向前进。
地面渐渐升高，变成一片岩石裸露的台地。草更少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季延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下。
前方不到三百米，有一队人影缓缓移动。
他们穿着破旧的防护服，背着包袱，拉着一辆用废铁拼成的拖车。队伍很长，走得慢，没人说话。一面残破的旗帜绑在车头，布条被风吹开一角，隐约能看到“七号”两个字，后面的已经磨没了。
“七号基地的人？”白幽眯眼，“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季延没答。他从背包拿出望远镜仔细看。队伍里没有武装人员，也没有巡逻哨。所有人看起来都很累，脚步拖沓，有几个需要别人搀扶。拖车上堆着箱子和毯子，像是仓促撤离。
“不像正规转移。”他说，“倒像是逃出来的。”
阿澈站在旁边，突然抬起头：“他们的心跳不一样。”
“什么？”白幽转头看他。
“我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阿澈指着自己胸口，“木牌在动，但他们里面有些人，动静特别大，像鼓一样。”
季延立刻明白：“你是说，有信号源混在里面？”
阿澈点头：“有两个或者三个。藏得很深，但和刚才那个是一样的。”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白幽的手慢慢移向箭囊。她没取箭，但手指已经扣住最外侧那支。季延放下望远镜，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很久。
“他们可能不知道。”他低声说，“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澈问。
季延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递还给白幽，然后蹲下身，在岩缝里找了块扁石头。他用力掰断，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阿澈，另一半放在自己脚边。
这是个老习惯。小时候养父教他的：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先停下来，做点小事，让自己冷静。
风吹过台地，带来干燥的土味。队伍还在往前走，没人察觉这里的注视。季延终于开口：“先不接触。等他们停下休息，我们从侧面绕过去，看看有没有标记或路线图。”
白幽点头，收起望远镜。阿澈把石头攥在手里，没松开。
三人缓缓后退，借着岩石阴影隐蔽身形。季延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缓慢前行的队伍。
阳光照在他们褴褛的衣角上，映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