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醒得比预想中快。他睁开眼睛，看到季延靠在控制台边打盹，手还放在操作面板上。白幽坐在墙角，斗篷盖着身子，耳朵动了一下，立刻就睁开了眼。
外面的风变了。
不再是那种吹得人睁不开眼的沙暴声，而是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拍手。季延站起来，活动了下右臂。冻伤的地方还是麻的，抬起来不太灵活。他走到阿澈旁边蹲下，问：“能走吗？”
阿澈点点头，撑着金属板坐起来。他脸色有点白，声音小，但说得清楚：“我能走。”
白幽也站起身，背上箭囊，把刀插回腰上。她看了眼通道口，灯光照出去，能看到悬浮车停在那里，车身全是干掉的沙子。
小李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是昨天从七号基地逃出来的机械师，瘦，话多。一看到他们出来就赶紧说：“修好了？可以走了吗？”
“走。”季延拉开副驾驶门，让阿澈先上车。孩子爬上去，靠着窗户，手一直抓着胸前的木牌没松开。
车子发动，在空荡的地下站里响起。他们原路返回，穿过塌了一半的隧道。头顶的钢筋时不时擦过车顶，发出刺耳的声音。开了两个小时左右，天开始亮了。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样子，而是淡淡的黄色，像是沙层被掀开了一角。
小李突然往前探头：“那边！你们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低洼地。季延眯眼看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车窗框上。那里有一圈用废弃集装箱围起来的栏杆，上面挂着破布和铁皮片，随风晃动。中间立着一根歪斜的旗杆，挂着一面褪色的布旗，上面是七号基地的老标志——齿轮套环。
“是逃难队。”小李声音发抖，“我认得那面旗，是王队长带人走的时候带走的！他们活下来了！”
没人说话。白幽解开弓袋，手放在弓柄上。季延没下车，而是打开仪表盘下的工具箱，拿出激光切割机检查电量。车子慢慢靠近营地外围，地面出现拖痕和脚印，有些地方沙子被翻过，露出锈铁网。
阿澈忽然低声说：“有东西在动。”
季延踩住刹车。白幽已经跳下车，跑到前面一块水泥墩后站定。她抽出一支箭，箭头涂了荧光粉，在阳光下不明显，但在阴影里会泛出一点绿光。她没有对准人，而是朝营地边缘一处隆起的沙堆射了一箭。
箭飞过去，擦过沙面，落地时“啪”一声响。
下一秒，那片沙堆猛地炸开，冒出一股黄绿色的烟雾，带着烧焦的金属味。烟散后，露出一个埋在地下的圆柱形装置，顶部裂开，电线外露，连着一根通向围栏的导线。
“老式报警雷。”季延走过去蹲下，用钳子剪断线路，“接了个震荡器，想靠声音吓变异体？根本没用，只会引来更多。”
白幽收起弓，回头问车里的阿澈：“你还好吗？”
孩子点点头，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他走路还有点晃，但脚步稳住了。他走到季延身边，低头看着那个被炸开的装置。胸前的木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手机震动。
季延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把切割机收进工具包，对小李说：“去告诉里面的人，别乱碰设备，我们来处理外围。”
小李答应一声，转身要跑。季延一把拉住他：“等等。让他们别开门，先喊话确认身份。现在这种时候，谁都不能信太快。”
小李愣了下，点头，站在安全距离外挥手大喊：“喂！里面的人听着！我是七号基地维修组的小李！昨天还在食堂见过王队长！你们要是活着，回个声！”
过了几秒，围栏上方探出几个脑袋。有男有女，脸上都是灰，眼神警惕。一个人趴在铁皮顶上，手里拿着钢管：“口令！说错一个字都不开！”
“三十七度二！”小李立刻喊，“那天停电，王队长发烧，体温计就是这个数！”
上面的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喊：“放他们进来！”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走出五六个人，都拿着家伙，有扳手、铁棍、改装枪。领头的是个穿旧工装的女人，脸上有道疤。看到小李时，眼睛红了：“真是你？你还活着？”
“我们都活着。”小李笑了下，回头指季延他们，“这位是季延，修过反应堆；这是白幽，箭法很好；还有阿澈，别看他小，命硬。”
女人盯着他们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阿澈胸前的木牌上。她没说话，肩膀却放松了些。
几个孩子从帐篷后面探头。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五六岁，穿着改小的大人衣服，脚上缠着布条。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阿澈却朝他们走了过去。
他走得慢，手还按着胸口。就在离那群孩子几步远时，胸前的木牌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强光，是一种柔和的微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接着，几个孩子的脖子上，也陆续泛出同样的光。
他们戴着吊坠，形状不同，有的是圆牌，有的是三角，但都有星形轮廓。光一闪一闪，频率和阿澈的木牌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迟疑地走出来。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吊坠，一步步挪到阿澈面前。她比他矮一点，仰头看着他。
“你的也这样？”她小声问。
阿澈低头看看自己的木牌，又看看她的吊坠。他慢慢抬起手，把木牌递过去。小女孩也举起吊坠。
两个物件轻轻碰在一起。
嗡——
一声很轻的响声，像风吹过瓶子口。光芒闪了一瞬，慢慢消失。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她转身喊：“快来看！他也有的！”
其他孩子一下子围上来，叽叽喳喳伸出手，想摸阿澈的木牌。有人拿出自己的吊坠，有人直接扒开衣领给他们看。阿澈被挤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但也没躲。
季延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扬起。他走过去，拍了拍阿澈的肩膀：“看来不止你一个。”
白幽也走过来了。她一直盯着营地四周，现在终于把弓收回袋子里。她走到井边，井是用两节水管拼的，上面盖着木板。她掀开一看，水不多，但很清，底下还能看到几粒沙沉着。
“他们活下来了。”她说。
季延点点头：“而且没散。”
他回头对小李说：“去拿工具，把剩下的报警器拆了。那些老模块不能留，容易误爆。‘方舟’刚提示，可以改成声波报警器，频率调低点，既能防变异体，又不会吵到人。”
小李应了一声，跑去车上搬箱子。
太阳继续上升。沙暴彻底散了，天空不再是灰黄色，而是透出淡淡的蓝。第一缕阳光照下来，正好落在井口上。水面晃了晃，映出一道金线。
阿澈挣脱孩子们的手，小跑到井边。他蹲下，伸手碰了碰水面。凉气顺着指尖爬上来，他缩了下手，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笑了，笑得很干净。
季延站在他身后，看着水里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一个废电站醒来，地上也有这样一滩水，映着灯管的光。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得往前走。
现在也一样。
但他知道，这次不用一个人走了。
白幽走过来，站到井的另一边。她没说话，手放在刀柄上，看着远处的沙丘。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小李带着工具回来，开始拆第一个报警器。季延走过去帮忙，一边拧螺丝一边说：“把接收端留着，换震荡片就行。输出调到三百赫以下，别吵着孩子睡觉。”
“明白。”小李擦了把汗，“这玩意儿修好了，能用多久？”
“只要电源不断，一直能用。”
远处，最后一个沙丘后的阴影正在退去。阳光铺过来，照在营地的每一块铁皮、每一根绳索上。有个孩子抱着吊坠跑过井边，影子横在地上，短短的，实实的。
阿澈还蹲在井口，手指一下一下拨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