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外的光线在冰冷的地面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界线,也堪堪勾勒出实验室最深处那个蜷缩在量子干涉仪底座下的单薄轮廓。黎昼像一尊被凝固在绝望深渊里的雕塑,双臂死死环着膝盖,脸颊深深埋在臂弯之间,凌乱的发丝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颌线。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实验服早已被寒气浸透,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死寂的冷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世界彻底抛弃的脆弱与冰冷。
云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将那点柔软的皮肉咬出血来,却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就要抬脚冲过去,想要将那个冰冷脆弱的身影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她身上的寒气,用自己的拥抱去驱散她心底的绝望。
“别动。”
江照的手臂骤然横亘在她身前,拦住了她即将迈出的脚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黑暗中那个脆弱的灵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透过厚重的死寂,清晰地传入云瑶的耳中。
云瑶猛地顿住脚步,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眼眶红得像一只熟透的桃子:“可是她…她都那样了!她一个人缩在那么冷的地方,她该多难受啊!”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心疼得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现在听不进任何话。”江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角落里的黎昼,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在评估着一片最危险的战场态势,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她的精神世界已经彻底崩塌,此刻正处于极度敏感的自我封闭状态。任何外界的刺激,哪怕是带着善意的安慰,都可能变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要么让她缩回更深的壳里,彻底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要么让她彻底崩溃,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林燃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剑鞘传来,让她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冻结,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她明白江照的意思,也清楚黎昼此刻的状态。有些伤口,不是靠莽撞的温暖就能捂热的,尤其是当那道伤口来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叛,来自自身存在根基的彻底崩塌。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需要的不是急切的安抚,而是足够的耐心和恰到好处的陪伴。
江照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她周身所有外放的气息都已彻底收敛,连身上那股属于特调局精英的锐利气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绵长,每一次吸气与呼气,都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没有丝毫波澜。她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云瑶和林燃就留在门口,不要轻易靠近。然后,她自己则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般,极其缓慢、极其安静地向那个黑暗的角落走去。
她的脚步落在散落着纸张、工具和零件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那些杂乱的物件,仿佛在她脚下变成了最柔软的棉絮,任由她轻轻踩过。黑暗仿佛成了她的披风,将她的一切动作都柔和地包裹、吸收,让她与这片死寂的空间融为一体。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格外沉稳,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与惊扰。
她没有直接走到黎昼面前,没有试图去打破她的自我封闭。而是在离她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仔细选择了一个侧对着她的方向,缓缓地、毫无征兆地坐了下来。她的背轻轻靠在冰冷坚硬的量子干涉仪金属底座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与蜷缩的黎昼保持着一段既不疏远、不会让她感到被抛弃,也不会太过靠近、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这是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是江照经过无数次模拟和评估,才最终确定的安全距离。
实验室里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没有仪器的嗡鸣,没有代码的滚动,没有黎昼压抑的抽泣,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极其微弱。只有远处门口的方向,云瑶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林燃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气息,如同两条微弱的丝线,在黑暗中隐隐传来,提醒着这里并非只有她们两人。
江照没有试图去看清黎昼的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刻意落在她身上。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前方黑暗中,那片模糊的仪器轮廓上,像是在欣赏一幅无声的画作,又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压抑绝望的空气在周围肆意流淌,却始终岿然不动。她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声的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黎昼身边那片最黑暗的角落。
时间在这一片死寂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黑暗中,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被冻僵的肢体在无意识地颤抖,又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意识,正在从无边的黑暗中,极其艰难地轻微苏醒。那一点点微弱的动静,在这片极致的寂静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传入了江照的耳中。
但江照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黑暗里,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丝细微的动静。她知道,黎昼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即使她封闭了所有的感官,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人类潜意识里对于近距离存在的同类,尤其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同类,依然会有一种最本能的感知。这种感知,是刻在基因里的,是无法被彻底切断的。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不需要任何语言的陪伴。
我在这里。
我不打扰你。
但我在这里陪着你。
你不是独自一人,沉没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那几分钟,对于门口的云瑶和林燃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中的两个身影,一个蜷缩不动,一个安静静坐,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心疼,都压在心底。
角落里,黎昼埋在臂弯里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偏移了一点点角度。一缕微弱的目光,可能从她臂弯的缝隙中透出,极其快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警惕,扫过身边那个沉默的身影,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受惊的蜗牛触角,在接触到外界的瞬间,便立刻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江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但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耐心,继续等待着。打破坚冰需要时间,更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太快了,会惊退那丝刚刚萌生的意识;太慢了,则可能失去那稍纵即逝的契机。她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她只是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在金属底座上的身体,显得更舒服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本身,就在传递一种安定感,一种“我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轻易离开”的承诺。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的成分,却像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入了黎昼的心底。
终于——
在仿佛凝固了的时间里,在这个只有冰冷仪器和绝望陪伴的黑暗角落。
江照看着前方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仪器轮廓,缓缓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既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丝毫尖锐,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的语调平稳而舒缓,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在这片死寂的实验室里,缓缓回荡。
“那些过去,不管是什么。”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都无法定义你是谁。”
黑暗的角落里,黎昼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那绷紧的动作很轻,很短暂,却足以说明,她听到了江照的话。她的意识,正在从那片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地苏醒过来。
江照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像是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黎昼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那些别人强加给你的东西,那些你无法选择的经历,那些让你痛苦、让你绝望、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都失去了意义的过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依旧坚定,“它们只是发生过的事情。它们很重要,它们塑造了你的过去,它们让你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但它们不是你。它们无法代表你,无法定义你,更无法决定你的未来。”
“你是黎昼。”
江照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是那个能在无数复杂的线路中,一眼看穿能量回路最优路径的黎昼。”
“是那个能拿着一把普通的扳手和一个小小的电烙铁,把一堆看似无用的废铜烂铁,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湮灭者的黎昼。”
“是那个在实验室里能废寝忘食、攻克无数技术难题,却在煮泡面时会不小心烧穿锅底,做个家务机器人会让它追着自己满屋跑的黎昼。”
“是404寝室的黎昼。是我们的黎昼。”
她的声音里没有刻意渲染的情绪,没有慷慨激昂的鼓励,只是平静地罗列着一个个事实。那些事实,都是黎昼生命中最真实、最鲜活的片段,是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过、奋斗过、欢笑过的证明。这些话,像一把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黎昼心底那扇紧闭的大门,让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未来的路,怎么走,选择权永远在你自己手里。”江照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依旧带着坚定的力量,“没有人能强迫你,没有人能定义你,更没有人能替你做出选择。你可以选择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也可以选择放下那些包袱,重新开始。你可以选择相信那个男人的蛊惑,也可以选择坚持自己的道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
最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落在了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又似乎没有。她只是望着她前方的那片虚空,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无比沉重的语气,说出了最简单,却也最有力量的一句话:
“我们都在。”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重新回归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和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有些不同了。
冰冷的空气里,仿佛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那股暖流,从江照的身上缓缓散发出来,一点点地弥漫在整个实验室里,也一点点地渗透进了黎昼的心底。伴随着那股暖流的,还有一丝同样微弱的、却充满了生机的气息。那气息,是希望,是温暖,是属于朋友的陪伴与支持。
黑暗的角落里,黎昼一直死死抠着自己胳膊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红痕。此刻,那些手指,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动了一丝。那松动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这片无边的黑暗,也照亮了所有人的心底。
江照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她知道,坚冰已经开始融化,黎昼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苏醒。接下来,她们需要做的,就是继续用耐心和陪伴,等待着她彻底走出那片绝望的深渊,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