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404寝室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气压缓慢流淌。空气仿佛被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凝滞,生怕惊扰了某个潜藏在寂静里的噩梦。
一天过去了。
黎昼所在的那间实验室的门,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厚重的金属门板紧闭着,像一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屏障,将里面的黑暗与外面的担忧,彻底分割开来。
门内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细微嗡鸣,没有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嗒嗒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走动的脚步声,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被那片死寂彻底吞噬。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酝酿着令人不安的风暴。
云瑶好几次忍不住凑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试图捕捉门内的一丝一毫声响,哪怕是一声叹息,一次翻身,都能让她稍稍安心。可每次,她都只能带着满满的失望而归,门板的另一边,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回应她的所有担忧。她手里端着的食物,从最初那杯冒着氤氲热气的宵夜,到第二天清晨精心准备的、还带着温热的营养早餐,再到中午特意绕路去校外买回来的、黎昼偶尔会感兴趣的新口味能量饮料,一次次变凉,失去所有的温度,又一次次被她原封不动地端回客厅,放在桌上,堆成了一小堆,却没有任何人动过一口。
“这都一天一夜了…昼昼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啊?”云瑶第n次端着凉透的午餐回到客厅,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她不停地在客厅里踱着步,脚步匆匆,裙摆都快被她无意识地揪皱了,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上次这么疯,还是改造‘湮灭者’iii型的时候,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可那时候至少还有仪器的声音啊!也没像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林燃抱着她的寂火剑,靠在实验室门外的走廊阴影里。她的身姿挺拔如松,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她没有说话,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同样不平静的内心,以及那份深藏的担忧。
江照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特调局的加密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资料和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本该是她最专注的领域。可她已经很久没有滑动屏幕了,目光虽然落在平板上,思绪却早已飘向了那扇紧闭的实验室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节奏均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却比平时更加深邃,像是在高速运转着,分析和权衡着什么,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捕捉到一丝关键的信息。
“江照,你倒是说句话啊!”云瑶忍不住看向客厅里最冷静的室友,她知道,江照的感知最为敏锐,或许能察觉到一些她们无法察觉的东西。她快步走到沙发边,拉住江照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哀求,“你感知最敏锐,你感觉一下嘛,昼昼到底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出事了?她会不会在里面晕倒了?”
江照抬起眼,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缓缓扫过那扇紧闭的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放心,她的生命体征很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剧烈波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句话,云瑶刚稍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黎昼还活着,这就够了。
可江照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她的精神波动…非常异常。”江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的凝重越发明显,“极度压抑,混乱,痛苦…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不稳定的能量场。而且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在不断向内坍缩,越来越沉,越来越压抑。”
这种描述让云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向内坍缩?那是什么意思?是说黎昼的精神世界,正在不断崩塌,不断收缩,最终会彻底毁灭吗?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吓得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会不会是练功走火入魔了?”林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她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客厅中央,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在她的认知里,这种自我封闭、情绪剧烈波动且持续时间极长的状态,有点像修行者在突破境界时,遇到了严重的心魔,无法自控,只能任由心魔吞噬自己的精神世界。
“不像。”江照否定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思,“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颠覆性的精神冲击。这种冲击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内心的信仰崩塌,是对自己所有认知的彻底否定。”她想起了黎昼崩溃前,那些语无伦次的话语,提到的“样品”、“孩子”、“血”,还有那个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的神秘文件。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男人…他到底对黎昼做了什么?才会让她的精神世界,崩塌得如此彻底?
又过了几个小时,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给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可这份温馨的色彩,却丝毫没有驱散室内的低气压,反而让那份担忧,变得更加沉重。
实验室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江照之前能隐约感知到的那份剧烈波动的痛苦,都渐渐变得麻木和沉寂下去。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最初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涟漪慢慢消散,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只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底下隐藏着更深的暗流。这种变化,反而让江照更加警惕。哀莫大于心死,这种死寂般的平静,往往比激烈的爆发更加危险,意味着黎昼的精神世界,可能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云瑶再也忍不住了。她快步走到实验室门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浓浓的担忧:“昼昼?你在里面吗?你开开门好不好?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啊!你别一个人扛着啊!”
门内毫无回应。
云瑶不死心,又加大了力度,敲了敲门。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焦急,带着一丝哭腔:“昼昼!你听到了吗?我是云瑶啊!你到底怎么样了?你说句话啊!”
依旧是一片死寂。
林燃走上前,伸出手,用寂火剑的剑鞘,不轻不重地磕了磕门板。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唤醒门内那个陷入自我封闭的人。可这声闷响,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云瑶彻底急了,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猛地转过身,看向林燃和江照,语气里带着决绝,“她肯定出事了!说不定真的晕在里面了!我们必须进去!必须马上进去看看她!”
强行破门,对于她们三个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云瑶的异能可以轻易震碎门锁,林燃的剑气可以斩断任何金属,江照的念动力也能轻松破坏门的结构。但问题在于,这是黎昼的实验室,里面到处都是极其精密的仪器,未完成的、可能存在巨大危险的实验品,还有一些可能正在进行的敏感操作。暴力破门引发的震动、光线变化,或者能量干扰,天知道会对里面的设备造成什么后果,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危险。
云瑶看向林燃,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燃燃,你的剑气最精准,能不能只把门锁切开,不损伤其他地方?”她知道,林燃的剑气操控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或许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精准操作。
林燃皱起眉头,仔细评估了一下。她看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以试试,但无法保证剑气不会轻微波及门体结构。金属的延展性很强,哪怕只是一丝剑气的余波,都可能让门框发生轻微的形变。这种形变虽然微小,可能都会影响里面那些高精度仪器的校准精度,甚至可能导致某些敏感设备失灵。”
云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她和林燃又同时看向江照,目光里带着最后的希望。她们知道,江照的念动力,是三人之中最精细的,或许她能找到一种既安全又有效的方法,打开这扇门。
江照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实验室门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仔细感知着门板的材质、结构,以及门锁的位置,寻找着最脆弱的突破口。
“都退后一点。”几秒后,她睁开眼,声音冷静地吩咐道。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显然已经找到了可行的方法。
云瑶和林燃立刻向后退了几步,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江照的手上,不敢有丝毫打扰。
江照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门锁的大致位置。她的眼神极度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这扇门。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形力量,从她的掌心缓缓溢出。那是她精纯到极致的念动力,如同最纤细、最灵巧的手术刀丝,带着令人惊叹的精准度,透过门板上那些微小到肉眼无法看见的缝隙,一点点渗透了进去。
这不是粗暴的破坏,而是极其精细的操作。她需要用自己的念动力,先感知门锁内部的结构,模拟钥匙开锁的力学过程,找到锁芯内部的每一个弹子和卡槽。或者,更直接地,找到锁芯内部最脆弱的几个应力点,同时施加恰到好处的力度,让它们在不产生任何多余震动的情况下,精准失效。
这对于念动力的微操要求极高,堪称极限操作。稍有不慎,力量过大,就可能破坏锁芯的整体结构,引发震动;力量过小,又无法达到开锁的目的。这不仅需要强大的念动力支撑,更需要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和精准的控制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江照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维持这种极限的精密度,显然消耗了她巨大的精神力。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专注,没有丝毫动摇。
终于——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弹响声,从门锁内部传来。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云瑶和林燃的耳边炸响,让她们瞬间提起了精神。
江照缓缓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显然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云瑶和林燃立刻快步上前。林燃率先伸出手,试探着握住门把,轻轻一拧——刚才还死死锁住的门把,此刻应声而转,没有丝毫阻碍!
门,开了。
一股冰冷的空气,混杂着微弱的尘埃气息,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金属锈蚀与能量残留混合的复杂气味,从门缝里缓缓飘散出来。那股气味带着浓浓的死寂感,让人闻之心中一沉。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廊的光线,勉强从门缝里投入,在地上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光影,也隐约勾勒出室内一个极其混乱的轮廓。工作台上的东西似乎被人粗暴地扫落了不少,纸张、工具、零件散落一地,显得狼藉不堪。那些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精密仪器,此刻也大多失去了光亮,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怪兽。
云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想要打开灯,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别开灯。”江照低声阻止。她的夜视能力最好,已经率先适应了黑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室内的一切。她知道,黎昼此刻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突然的光线刺激,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甚至可能引发她的激烈反抗。
江照的视线很快定格在实验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一台大型量子干涉仪的冰冷金属底座下方。巨大的仪器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将那个角落彻底笼罩。阴影之中,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黎昼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实验服,在这冰冷的、断绝了一切能源的实验室里,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实验服的布料已经被冷汗浸湿,又被寒气冻得僵硬,紧紧贴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更加脆弱。
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但依稀能看到,她那张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像是刻在她的脸上,也刻在众人的心里。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和活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感。
就像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过后,被彻底摧残、碾碎的布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只剩下残破的躯壳,被随意地丢弃在冰冷的角落,无人问津。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门的打开,没有听到她们的进入,甚至没有感受到外界的任何动静。她的所有感官,都已经彻底封闭,沉浸在了自己那片崩塌毁灭、无声无息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光明,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痛苦和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云瑶瞬间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硬生生忍住才没有哭出声,生怕惊扰了那个陷入绝望的人。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从未见过黎昼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充满自信的黎昼,此刻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林燃握紧了手中的寂火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色泽。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在酝酿,带着浓浓的杀意。她知道,黎昼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男人,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江照的心也重重一沉。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上,眼神里充满了凝重和担忧。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黎昼的精神世界,已经崩塌到了极致,那片向内坍缩的精神能量场,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快要彻底消散。
情况,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江照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那个角落迈出了第一步。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她们需要用最大的耐心和温柔,才能将黎昼从那片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