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昼?!你怎么了?!”
云瑶惊惶失措的声音,像一根陡然刺破沉寂的尖针,瞬间扎进实验室里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恐惧氛围中。她双手紧紧端着那杯还冒着氤氲热气的牛奶,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精致的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而凌乱的哒哒声,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平衡。
黎昼像是被这声带着温度的呼喊狠狠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原本蜷缩在垃圾桶旁的身体瞬间弹动起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摔在不远处地面上的平板电脑,指尖因为极致的颤抖而完全失去了控制,胡乱地在屏幕上疯狂划动着,想要在云瑶靠近之前,彻底关掉那份该死的、沾满了血腥与绝望的实验报告。可那不受控制的颤抖,让她的指尖一次次偏离目标,好几次都只是徒劳地划过冰冷的屏幕,连关闭按钮的边缘都碰不到。
“别过来!”她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尖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防御性惊恐,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完全不似她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听得云瑶心头猛地一紧。
云瑶被她这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彻底吓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牛奶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而微微一晃,几滴洁白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又在瞬间被寒气吞噬,失去了最后的温度。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黎昼的脸上,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专注与自信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的发丝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锐利、能看透所有技术难题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极致的崩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瞳孔涣散,眼神混乱,像是迷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找不到任何方向。云瑶的心脏重重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昼昼,是我,是云瑶啊!”她连忙放柔了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镇定,更温和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她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里满是担忧与急切,“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黎昼终于在指尖的疯狂颤抖中,成功点中了关闭按钮。平板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那份冰冷血腥的报告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可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狼狈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狠狠插进浓密的发丝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色泽,几乎要将头皮都抓破。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濒死的病人,在艰难地呼吸着最后一口空气,又像是快要窒息的溺水者,在绝望地挣扎。
“假的…都是假的…”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声音闷在膝盖与手臂的缝隙里,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与颤抖。“我的脑子…我的脑子是被改造过的…那些孩子…那么多孩子都死了…都是因为我成功了…我是踩着他们的命活下来的…”
云瑶听得心惊肉跳,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可黎昼话语里的绝望与恐惧,却是如此真实,如此浓烈,透过那破碎的声音,直直地撞进云瑶的心底,让她也跟着揪紧了心,眼眶瞬间泛红。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慢慢蹲下身,试图靠近黎昼,想要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给她一点安慰与力量。“什么假的?昼昼,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我们都在这儿呢。”
“别碰我!”黎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她试图伸过来安抚的手。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极致的抗拒与恐惧,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瞬间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底的红意几乎要溢出来,眼神涣散而混乱,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雾。“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不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继承者,我只是个样品!一个他亲手培育出来的,成功的样品!”
“他?他是谁?”云瑶又急又气,看着好友这副失魂落魄、痛苦不堪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她猛地站起身,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浓烈的怒意,“哪个混蛋敢这么说你?谁把你当成样品了?你告诉我们,我们绝对饶不了他!”
是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疯子吗?沈铮和江照之前隐约提过的,黎昼那个如同噩梦般存在的师父?他到底对黎昼做了什么?才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云瑶的心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将那个罪魁祸首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
门口站着的是林燃和江照。她们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林燃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寂火剑,剑鞘上的寒气还未散去,显然是刚从演武场回来,连剑都没来得及放下。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实验室里的一切,瞬间便锁定了状态极不正常的黎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江照则依旧保持着冷静,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摔在地上的平板,扫过垃圾桶旁的狼藉,扫过黎昼那副彻底崩溃、狼狈不堪的模样,眉头瞬间紧紧锁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怎么回事?”江照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她一贯的沉稳,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目光在黎昼和云瑶之间来回移动,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关键的信息。
“我不知道啊!”云瑶急得快要哭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求助地看向江照,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无助,“我刚才听到里面有动静,进来就看到她这样了。她好像看了什么东西,然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一直在胡言乱语,说什么样品,什么孩子死了,还说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江照的目光,随着云瑶的话语,缓缓落在了地上的平板电脑上。那台平板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屏幕漆黑,却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藏着足以将黎昼彻底摧毁的秘密。
黎昼感受到她们的到来,尤其是江照那道冷静而审视的目光,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她猛地抱紧自己的身体,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红痕,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我不是天才…我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她用力地摇着头,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额头上的冷汗,狼狈地淌满了整张脸,将发丝都打湿了,黏在脸颊上。“我的思维…我的能力…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别人的命堆出来的!是那些无辜孩子的痛苦和死亡,才换来了我所谓的才华!那些数据…那些优化…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沾着血!我居然…我居然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居然有一瞬间,觉得他描绘的那个世界,是那么的诱人…”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腐蚀性极强的硫酸,疯狂地腐蚀着她的内脏,灼烧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她宁愿自己从未拥有过这些所谓的才华,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也不愿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罪孽,活在这个世界上。
江照快步走上前,她没有先去碰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黎昼,而是弯腰捡起了那个平板电脑。她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黎昼。黎昼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动物,瞬间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抢夺江照手中的平板,想要阻止她看到那份可怕的报告。可江照早有防备,轻轻一侧身,便冷静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不要看!求求你…不要看…”黎昼绝望地哀求着,她蜷缩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哀求,像是在祈求江照,不要揭开她心底那道最丑陋、最血腥的伤疤。
江照没有理会她的哀求,手指快速在平板上滑动操作。屏幕亮起,显示出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她看了一眼几乎崩溃的黎昼,沉默了一下,然后尝试着输入了黎昼常用的几个设备密码组合。这些密码,是她们在一起工作的日子里,江照无意中得知的,黎昼总是喜欢用一些简单的数字组合,方便记忆。
错误。
屏幕上跳出冰冷的提示。
江照皱了皱眉,又输入了另一个密码。
错误。
依旧是冰冷的提示。
就在她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比如通过特调局的技术手段破解密码时,黎昼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混乱与依赖,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她用一种破碎不堪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密码。那串密码混合了数字、符号和字母,冗长而晦涩,显然是黎昼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信息而设置的最高级密码。这是她潜意识里,对江照绝对信任和依赖的体现,也是她此刻混乱的大脑里,唯一能抓到的一丝安全感。
江照迅速输入密码。
解锁成功。
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熟悉的桌面。她立刻调出文件管理器,快速检索最近的访问记录。云瑶和林燃也连忙围了过来,她们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担忧,目光紧紧盯着平板的屏幕,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黎昼变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
最近的访问记录,停留在几个小时前,是一份关于散热材料的性能测试报告,那是黎昼之前一直在研究的内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所谓的实验报告文件,没有未知来源的数据包,没有隐藏的加密文件,甚至连一点异常的操作记录都没有。
整个平板的文件记录,干净得仿佛被人用最专业的手段彻底清理过一般,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就好像刚才黎昼看到的那份血腥报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江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看向蜷缩在地上的黎昼,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与探究。“黎昼,文件在哪里?你刚才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了…哈哈…没了…”黎昼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极其可怕的事情,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干涩而沙哑,比哭还要难听,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疯狂。“他总是这样…永远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他只会让你怀疑自己…让你觉得是自己疯了…让你在无尽的自我怀疑中,彻底崩溃…”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拉扯着,仿佛想要用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来压制住精神上的巨大痛苦。她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说得对…这个世界确实是低效的…混乱的…充满了愚蠢的规则和无用的情感…”黎昼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憎恶,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绝望地呐喊。“可是他的高效…他的纯净!是建立在那么多无辜孩子的痛苦和生命之上的!是他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他用那些孩子的血,浇灌出了我的所谓才华!然后他又来告诉我,我属于他那里?!”
“他需要我?他根本不是需要我!他只是需要一个更好用的工具!一个他亲手培育出来的、成功的实验样本!”黎昼的情绪彻底失控,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思考…我所有的研究…是不是都早就被他计算好了?是不是都带着他那该死的实验的烙印?!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巨大的怀疑和虚无感,如同滔天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噬。她开始剧烈地否定自己的一切,否定自己的才华,否定自己的成就,否定自己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科研事业。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在她的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无法洗刷的污秽。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此刻的痛苦和崩溃,是不是也是那个男人实验计划中的一环?是不是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故意设下的陷阱?
这种想法,让她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无法自拔。
“出去…”她忽然停止了挣扎和哭喊,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那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寂的味道,像是灵魂被彻底抽干后的空洞。“求你们了…出去…”
“昼昼,你别这样,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你别一个人扛着啊!”云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快要碎了,她还想上前,想要好好安慰一下黎昼,却被江照伸手拉住了。
“出去!!!”黎昼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是彻底崩溃后的疯狂和哀求,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命令。“让我一个人待着!求求你们!走啊!都给我走!”
江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里面有关切,有凝重,有分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知道,黎昼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陪伴,而是一个独处的空间,一个能让她冷静下来,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机会。她拉住了还想说什么的云瑶,然后对林燃使了个眼色。
林燃沉默地点点头,她明白江照的意思。她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照将那个平板电脑轻轻放在离黎昼不远的工作台上,然后拉着一步三回头、眼圈通红的云瑶,慢慢退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实验室里传来一阵疯狂的响动!
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听得门外的三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黎昼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最后的绝望驱动着,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没有去拿那个放在工作台上的平板电脑,而是发疯似的扑向工作台的总电源开关。她的动作粗暴而疯狂,双手紧紧抓住总电源的开关,用力地向下掰断!紧接着,她又扑向那些连接着仪器的接线板,将所有的开关都一一关闭!最后,她甚至找到了隐藏在角落的备用电源应急开关,也毫不犹豫地强行切断!
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之后,实验室里所有运行的仪器发出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顶的灯,灭了。
工作台上的屏幕,熄了。
就连角落里那些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备用小灯,也因为她连应急电源都强行切断,而彻底黯淡下去。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如同厚重的淤泥,瞬间将整个实验室空间,连同蜷缩在中央地板上的那个颤抖身影,一起吞没。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
只有黎昼压抑不住的、细微而绝望的抽泣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微弱地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像是在哀悼自己被摧毁的一切,又像是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切断了实验室里的一切光源,切断了一切可能的外部联系,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她也试图用这种方式,切断那不断在她脑中回响的、来自过去和现在的恶魔低语,切断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回忆与怀疑。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不安的静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