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门外的走廊里，云瑶哼唱的轻快调子越来越近，软糯清甜的声线裹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还夹杂着她与身侧人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依稀能辨出，是刚从演武场归来的林燃，也同她一道回寝。那属于烟火人间的、充盈着生活气息的声响，像一层轻薄柔软的纱，温柔地拂过实验室冰冷的门板，试图将沉溺在无边噩梦里的黎昼，从那片刺骨的冰冷与蛊惑之中，轻轻唤醒。
可黎昼只是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间声响狠狠惊扰，非但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反而将自己的身体更深的蜷缩起来，双臂死死环着膝盖，脸颊死死埋进膝盖与小臂相抵的缝隙里，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色泽。仿佛这样蜷缩成一团，便能隔绝世间所有的纷扰，既能隔绝门外那个她本该归属的、温暖而鲜活的正常世界，也能隔绝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既带着极致诱惑，又裹着刺骨恐惧的冰冷声音。
细碎的脚步声，在实验室紧闭的门外轻轻停顿了一瞬。云瑶的哼唱声戛然而止，隐约能听见她小声和林燃嘀咕，似乎是犹豫着要不要抬手敲门，问问黎昼要不要尝尝刚买回来的温热宵夜，要不要出来和她们一起分享这份烟火气。可最终，那份迟疑还是败给了小心翼翼的体谅，没有任何人敲响那扇薄薄的门板，脚步声再次轻轻响起，一点点远去，一点点消散，重新归于走廊的寂静。
她们总是这样，给她足够的安静，给她足够的空间，也给她足够的尊重。她们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的方式，默默表达着最真挚的关心与守护，从不会轻易打扰她沉浸的世界，也从不会强迫她敞开心扉。
这份温柔的体谅，这份恰到好处的关心，本该是黎昼此刻最温暖的救赎，是能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光。
可现在，这份触手可及的“正常”，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暖，却让她的心脏深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刺痛，还有一层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的隔阂。
仿佛她与那个温暖的世界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隔着一片血染的过往，隔着一颗被烙印了实验标记的心脏，再也无法真正靠近，再也无法真正融入。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没有仪器的嗡鸣，没有代码的滚动，没有那道冰冷的声音，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微响，还有黎昼压抑在胸腔里的、细碎而颤抖的呼吸声。
黎昼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道在这片冰冷的死寂里，凝滞了多久。冰冷坚硬的地面，像一块巨大的寒冰，不断汲取着她身体里仅存的温热，寒意顺着四肢的肌肤缓缓蔓延，一点点浸透肌理，渗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发冷，连牙关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打颤，上下齿轻磕，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四肢因为长时间的蜷缩，早已麻木僵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钝重的酸胀，在血液缓慢流动时，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脖颈的骨骼因为长久的低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带着酸涩的痛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没有半分哭过的痕迹，只有一种被极致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冲刷过后的麻木与空白，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所有的感知都被冰封。一双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而涣散，眼神直勾勾的望向前方，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眼前的工作台，又像是在看一片虚无的虚空，眼底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死寂。
视线所及之处，是那台被她狠狠扣在工作台面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依旧漆黑，冰冷的机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寂的冷芒。
它就像一个被打开过一次的潘多拉魔盒，明明知道盒子里藏着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东西，藏着能撕碎她所有认知与坚持的真相，藏着毁灭性的噩梦与绝望，可偏偏，在她的心底深处，滋生着一种致命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驱使着她，去再次打开它，去直面那些她不敢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一切。
他说，归来吧。
他说，我们需要你。
他说，只有那里，才有你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答案。
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如同魔音绕耳，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疯狂回荡，字字清晰，字字诛心，带着令人动摇的诱惑，也带着令人恐惧的笃定。
而与之对抗的，是红星厂地下控制室里，那些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是那个背对着她、毫无温度、毫无人性的清瘦身影，是那些刻着死亡与疯狂的实验数据，是江照冷静而理智的分析，是室友们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温柔，是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是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两种水火不容的信念，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撕扯，疯狂碰撞，将她的理智与思绪彻底搅碎，化作一片无法梳理的混乱，压得她喘不过气，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刺激着干涩的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奋力浮出水面，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不。
不能想。
不能听。
那些话语都是淬了毒的蜜糖，都是精心编织的陷阱，都是能将她彻底拖入深渊的毒药。她不能被那些蛊惑所动摇，不能被那些愿景所迷惑，她必须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自己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份能将她彻底敲醒的证据，需要一样能狠狠地砸碎那个声音勾勒出的、看似完美无瑕的虚幻图景的东西，需要一些能时刻提醒自己，那所谓的完美理性世界背后，到底掩藏着怎样肮脏的真相，怎样血腥的过往，怎样泯灭人性的疯狂！
对。
证据！
她必须找到这份证据！这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瞬间化作支撑她所有行动的力量。黎昼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扑起来，四肢的麻木与僵硬还未散去，动作笨拙而踉跄，好几次都险些摔倒，指尖因为极致的冰冷与紧张，彻底失去了灵活，连指尖的触感都变得迟钝而麻木。她跌跌撞撞的扑到工作台前，手指颤抖着，笨拙的摸索着，好几次才堪堪将倒扣在桌面上的平板，费力的翻了过来。
冰冷的屏幕亮起，显示出干净整洁的正常待机界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图标，没有任何陌生的程序在后台运行，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刚才的一切，那些冰冷的声音，那些宏伟的蓝图，那些致命的蛊惑，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幻觉，一场源于精神压力过大的幻听，从未真实发生过。
黎昼不死心，眼底的麻木与空白，被极致的执拗与迫切所取代。她颤抖着手指，快速解锁平板，点开系统的文件管理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的滑动，发疯似的检索着所有最近修改的文件，检索着所有被隐藏的加密文档，检索着任何一个可能存在异常的数据包，检索着任何一丝能证明那一切真实发生过的痕迹。
一遍，两遍，三遍。
她翻遍了所有的文件夹，查遍了所有的存储目录，看过了所有的系统日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陌生的文件，没有异常的数据包，没有被入侵的痕迹，没有任何能证明那道声音存在过的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干净得过分，正常得可怕。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不断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一种巨大的失望与无边的茫然，如同滔天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的眼底再次蒙上一层绝望的雾气。难道，刚才那些令她心悸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幻觉吗？难道，她真的已经被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连现实与虚幻都无法分清了吗？
就在她的指尖无力的划过屏幕，几乎要彻底放弃，几乎要被这份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时——
一个极其隐蔽的、渺小到近乎透明的图标，在屏幕最边缘的角落，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一闪而过！
那图标伪装得极其巧妙，极其完美，看起来就像是系统运行时自动生成的缓存文件碎片，像是毫无用处的垃圾数据，底色与屏幕的背景融为一体，若非黎昼这种对电子设备的构造与运行逻辑，熟悉到骨子里，精通到极致的人，若是换做旁人，绝对会一眼忽略过去，绝对不会将这粒微不足道的碎片，放在心上。
可黎昼看见了。
在那图标闪过的刹那，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剧烈的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极致的狂喜与极致的恐惧，在她的眼底瞬间交织，化作一道锐利的光芒，刺破了所有的茫然与绝望。她的手指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瞬间点中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渺小的图标！
没有弹出任何打开方式的选项，没有任何加载的进度条，没有任何多余的提示。
平板的屏幕，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再次毫无预兆的瞬间黑屏！漆黑的屏幕上，没有任何杂色，没有任何光亮，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死寂。
紧接着，一行纤细的白色小字，在这片纯粹的漆黑中央，缓缓浮现，字迹工整，排版严谨，冷静得如同一份死亡宣告，也如同一份迟来的审判。
【附录数据包 - 权限验证通过 - 开始解压】
黎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眼底的所有情绪，都被极致的震惊与恐惧所取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指尖冰凉，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在瞬间凝滞！
下一刻，一份设计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到毫无人情味的文档界面，毫无预兆的覆盖了整个屏幕。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花哨的排版，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学术报告独有的严谨与漠然，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残酷。
报告的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字，清晰的印在文档最顶端，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的匕首，瞬间刺入黎昼的眼中，穿透她所有的侥幸与伪装，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彻底粉碎！
【“启明星”计划 - 第七期夏季潜能拓展营 - 阶段性脑神经适应性观测报告 - 绝密】
“启明星…夏令营…”
黎昼的嘴唇无声的嗫嚅着，这几个字从她的唇齿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这几个字，像一把尘封了十几年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一个被刻意尘封、被强行遗忘、被层层枷锁牢牢锁住的盒子。盒子的表面，还覆盖着一层模糊而温暖的色彩，那是属于她遥远童年的，最珍贵也最引以为傲的一段记忆。
那是她年少时，父母曾无比自豪的向所有亲戚朋友炫耀过的一段经历。她凭借着远超同龄人的天赋与智商，在层层筛选中脱颖而出，成功入选了一个号称由国外顶尖教育基金会独家赞助的、面向全国极少数天才儿童的暑期夏令营。夏令营的地点，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滨海山区，封闭式管理，依山傍水，鸟语花香。记忆里，是湛蓝到极致的天空，是洁白柔软的云朵，是有趣的科学小游戏，是琳琅满目的实验器材，是一群和蔼可亲、学识渊博的导师，还有一群和她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对科学充满向往的聪明小伙伴。那段时光，在她的记忆里，是纯粹的美好，是温暖的光亮，是她天才之路的起点，是她引以为傲的荣光。
她甚至还记得，夏令营结束后，她得到了一份印刷精美、烫金封皮的结业证书，还有一份厚厚的、写满了鼓励话语的脑域开发潜力评估报告。报告上，用温柔而肯定的语言，称赞她表现优异，极具潜力，未来可期。父母为此高兴了很久，逢人便夸，她也一直将这份报告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的珍藏着，认为那是上天赐予她的天赋证明，是她与众不同的最好勋章。
可现在。
现在这份真正的、绝密的、冰冷的实验报告，就这么赤裸裸的呈现在她的眼前，白底黑字，字字清晰，字字诛心，将她所有的美好回忆，所有的骄傲荣光，都彻底撕碎，踩进泥泞，碾成齑粉。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向下滑动，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划过那些工整而冰冷的字迹，划过那些精准而残酷的数据。
报告的前言部分，还在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华丽辞藻，精心包装着这场所谓的夏令营：探索人类认知边界，激发深层潜能，无害化诱导式开发，助力天才儿童全面成长。那些虚伪的话语，像一层漂亮的糖纸，包裹着里面最肮脏、最血腥、最泯灭人性的内核。
但越往后翻，报告的用词越发直白，越发冰冷，也越发残酷，所有的伪装都被彻底撕碎，所有的真相都被赤裸裸的揭开，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怜悯。
【实验组：第七期全体学员（36人）】
【观测目标：在特定频率电磁波与神经药物协同刺激下，大脑皮层及各功能区的活性反应阈值、负荷极限及潜在副作用】
【刺激周期：7月15日 - 8月25日】
【观测数据记录：（部分摘录）】
- 样本07-11： 受试第三天出现剧烈头痛、喷射性呕吐，第七天观测到海马体异常放电，记忆检索功能紊乱，认知能力显着下降，强制退出实验。
- 样本07-19： 受试第十天情绪亢奋，逻辑思维与创造力短暂提升，第十五天陷入深度躁狂状态，具有极强攻击性，采用强效镇静措施干预后，出现认知功能永久性退化，智力水平回落至学龄前。
- 样本07-22： 受试第五天声称持续看到彩色流动线条，出现明显幻视症状，持续电磁刺激下，第二十一天突发大面积脑溢血，送医抢救无效，宣告死亡。附：尸检报告显示脑血管壁异常脆弱化，系药物与电磁波长期刺激所致。
- 样本07-29： 受试期间各项数据表现良好，适应性测试指标稳步提升，结营评估为优等。结营后第三个月，于家中自缢身亡，遗书仅留一行字迹：无法停止思考，大脑像要燃烧起来。备注：疑似长期神经刺激诱发潜在精神分裂症，最终导致自我毁灭。
- 样本07-35： 受试第十二天出现严重的共济失调症状，肢体不受控制，语言表达能力丧失，持续干预无效，最终确诊为运动神经中枢永久性坏死，终生瘫痪。
一行行，一列列。
冰冷的样本代号后面，是一个个曾经鲜活无比的孩子，是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是一颗颗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童心。而代号的另一侧，是他们扭曲的面容，是他们崩溃的神经，是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他们生不如死的痛苦，是他们悄然凋零的生命，是他们永远无法重来的人生！
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精准的数据，那些简洁的备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黎昼的心脏，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得粉碎。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平板，指尖的麻木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哆嗦。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酸水不断涌上，烧得她的喉咙与鼻腔火辣辣的疼，连带着眼眶都泛起酸涩的红意。她死死咬着牙，唇齿间溢出细密的血腥味，强迫自己看下去，目光在那些惨不忍睹的数据与记录中，疯狂的搜索着，寻找着那个属于自己的，最致命的答案。
找到了！
在密密麻麻的样本记录里，一行冰冷的字迹，如同索命的符咒，精准的撞进她的眼底。
【样本07-08：黎昼】
下面的数据记录，详实得令人发指，精准得令人窒息，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符，都像是烙印，狠狠的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综合评估：适应性优良，潜能开发效果显着，神经负荷始终处于安全临界点以下。可持续长期观察，可作为一期成功样本重点跟进，具备深度开发价值。】
“成功…样本…”
“可持续…观察…”
“深度开发…价值…”
黎昼看着那寥寥几行关于自己的优良数据，看着那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的成功样本四个字，再转头看向屏幕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其他孩子痛苦、崩溃、残疾与死亡的数据记录，那些鲜活的生命，在这份报告里，都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样本代号，一个个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一个个可以随时舍弃的耗材。
她忽然之间，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父母，后来会对那次夏令营避而不谈，每每提及，都只是神色复杂的转移话题，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痛苦。
明白了为什么她对那段夏令营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记得美好的片段，却对那些冰冷的实验，那些奇怪的药物，那些刺眼的仪器，毫无印象。
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对某些特定频率的电流声，产生莫名的焦躁与心悸，像是本能的抗拒，又像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明白了为什么她的思维速度，有时快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能在瞬间推演无数种可能，可情绪的表达，却偶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无法顺畅的宣泄，无法真切的感知。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天赋的礼物。
原来，她所谓的天才，她的与众不同，她的过人才华，她那被普罗米修斯极尽赞誉的、引以为傲的才华根基。
竟然是浸泡在那么多无辜孩子的痛苦哀嚎与鲜活生命之中，用那么多同龄人的鲜血与骸骨，铺垫出来的！是她从一场以孩童为实验材料、以泯灭人性为代价的残酷筛选中，侥幸存活下来后，身上被永久打下的、属于成功样品的烙印！
那份她童年时视若珍宝、引以为傲的、印刷精美的潜力评估报告，此刻想来，是多么巨大的讽刺！那不过是用来安抚受害者、蒙蔽家长、掩盖这场血腥实验真相的漂亮糖纸！是贴在她身上的，一张写着成功样本的标签！
“呕——！”
黎昼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翻涌的极致痛苦与恶心，猛地从金属座椅上滚落下来，狼狈的扑到旁边的垃圾桶旁，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的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早上喝的那管冰冷的能量饮料，此刻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胃液，烧得她的喉咙火辣辣的疼，连带着胸腔都在一阵阵抽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与后背，冰冷的汗液黏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彻底模糊，连垃圾桶的轮廓都变得扭曲，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疯狂飞舞，又像是那些孩子的哭喊与哀嚎，在她的耳膜里不断回荡，挥之不去。
平板电脑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机身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碎裂。屏幕依旧亮着，那份冰冷的、血腥的实验报告，还停留在标注着她的代号与名字的那一页，白底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刺目的冷芒。
“成功样本…”
“观察对象…”
“开发价值…”
那些冰冷的词语，像最恶毒的诅咒，像最锋利的刀刃，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嗡嗡作响，字字清晰，字字诛心，将她所有的骄傲与荣光，所有的坚持与信念，都彻底碾碎，化作齑粉。
原来，他从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开始，在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时，就已经将她划入了自己的实验名单，就已经在默默的观察她，研究她，打磨她，将她当作一个精心培育的样品，一步步看着她长大，一步步看着她的才华绽放，一步步等着她，心甘情愿的回到他的身边。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继承者，不是他的伙伴。
她从来，都只是他实验室里，一个比较成功的，比较有价值的，值得长期观察的。
样品。
实验室的门，在这片死寂的冰冷里，在黎昼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中，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端着一杯温热牛奶的云瑶，瓷白的杯子里，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带着牛奶的清甜醇香。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焦急，漂亮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关切，显然是听到了实验室里不正常的动静，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折返回来看看黎昼的情况。
当她的目光，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看到瘫倒在垃圾桶旁、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颤抖不止的黎昼，看到摔在地面上、屏幕还亮着那份诡异而冰冷的文档的平板电脑时，云瑶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大，眼底的担忧瞬间被极致的震惊与慌乱所取代。
软糯的嗓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与心疼，冲破了实验室的死寂，清晰的响起。
“昼昼？！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