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七分，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我拎着通勤包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前台换了人，我没打招呼，径直往会议室走。走廊两侧的玻璃墙后，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三年没来，这里的布局一点没变，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打印机墨味都熟悉。
推开会议室门时，领导正坐在长桌一侧翻文件。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笑：“林溪来了？快坐快坐。”他合上手里的夹子，绕过桌子过来握手，“气色不错啊，看起来状态挺好。”
“谢谢张总还记得我。”我把简历和作品集递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哪能不记得。”他翻开简历，手指在几行字上点了点，“当年你做的母婴品牌那几个capaign，客户到现在还提。我们内部复盘会都拿它当案例讲。”
我点点头，没接话。纸面上的成绩再好看，也抵不过三年空档期带来的质疑。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段空白像块疤，横在履历中间。
他果然问了：“这段时间，有继续关注行业吗？”
“一直在看。”我把昨晚准备好的说辞用上，“每周固定读两份报告，跟踪三个重点品牌的动向。孩子小的时候，反而让我更清楚妈妈群体的真实需求。”
他嗯了一声，翻到作品集最后一页，停住。“这些笔记是你最近整理的？”
“是。关于用户决策路径的观察，还有情绪触发点的记录。”我顿了顿，“都是从日常带娃的过程里攒下来的。”
他把材料合上，靠回椅背。“想法是有的，能力也没退。问题是现在项目组都满了，老团队不好插人，新项目又还没立项。”他搓了下手，“要不先挂个顾问身份，等机会出来再转正？”
我心里一沉。顾问意味着没有固定工位，不算正式回归。我昨天试套装、练问答，不是为了拿一个临时头衔回来的。
“我理解。”我说，“但我希望直接参与一线。”
他皱眉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只是得等资源调配，最快也得两周以后。”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江逾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扣。他冲张总点头示意，把文件放在桌上：“刚开完会路过，顺便把上次讨论的数据模型带过来。”
张总翻开看了两眼，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用户分层逻辑比我们现有的精细不少。”
“现在消费链路变了。”江逾白站在我斜后方，声音平稳，“特别是母婴品类，购买决策不再集中在产前三个月，而是从备孕就开始积累信任。传统触达方式覆盖不到这么长的周期。”
张总抬起头，“你意思是，需要专门做前置沟通的内容模块？”
“对。比如建立准妈妈社群，用轻量内容持续输出专业知识，而不是等到临产才推促销信息。”江逾白看向我，“林溪之前做过类似的尝试，效果不错。”
张总转头看我，“你有具体执行经验？”
“有过。”我接过话，“我在家这三年，其实一直记着当时的思路。只是当时公司没打算长期投入这块。”
“但现在有机会了。”江逾白补充，“你们正在谈的那个奶粉品牌，对方明确提过想打通早期用户心智。这个方向正好匹配。”
张总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那就干脆设个临时岗，前期负责用户洞察专项，直接对接品牌方需求。林溪，你愿意试试吗？”
我看着他，“如果岗位职责明确，我当然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句，“回头人事出个通知，下周一开始打卡。工位我让行政重新安排，靠近策划组那边。”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下江逾白的肩，“你这建议来得及时，待会儿让财务把咨询费结算一下。”
江逾白点头，“应该的。”
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我们两个。空调风吹得有点冷，我把西装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江逾白站在窗边没动，侧脸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线。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接那个奶粉单？”我问。
“上周听说他们在谈。”他转过身，“也知道他们缺懂这块的人。”
“所以你今天特意带着资料过来？”
“刚好碰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们需要解决方案，你正好能提供。”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躲开视线，也没多解释。可我知道，这不是巧合。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更不会平白出现在这里，除非是为了帮我。
“你说过，我不用一次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声音低了些，“但你还是做了。”
他走过来，把桌上的简历重新装进文件袋。“他们缺一个懂妈妈用户的策划。”他说，“你不就是最合适的人？”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楼下有车驶过，喇叭声隐约传来。我忽然想起昨夜他说要带我去吃牛排。那时候我还觉得，那顿饭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奖励。现在我才明白，它更像是一个起点的标记。
“那我……”我拎起包，站起身，“先去工位看看？”
“嗯。”他跟着往外走，“我在楼下等你结束。”
电梯下行时，我站在角落，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包带被我攥得有点紧，掌心微微出汗。可胸口那团闷着的东西已经散了。我不是靠着关系进来，也不是被施舍一个位置。我是被人需要，才被留下的。
走出电梯厅，他陪我往办公区走。转角处看见一块空置的工位，桌上还放着旧显示器。行政人员迎上来问张总的意思，确认后开始登记我的名字。
“明天就能用。”她说，“需要现在贴名牌吗？”
“不用了。”我说，“明天再贴。”
江逾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在看，一直都在看。就像三年前我做完提案走楼梯，他恰好出现；就像昨天夜里我反复修改问答表，他默默调好闹钟。
我们走到大堂门口。玻璃门外停着他那辆黑色轿车，车身反着光。他停下脚步，侧身看我：“去吧，我等你下班。”
我点头，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听见他补了一句：“别忘了喝水。”
我没回头，应了声“知道了”。
走廊尽头的工位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张等待填写的答卷。我一步步走近，把手里的通勤包放在桌角。显示器黑着，键盘盖着防尘膜。我伸手摸了摸桌面，木料冰凉光滑，没留下任何前任使用者的痕迹。
这是我曾经离开的地方，也是我现在重新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