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司,你在甲胄部,主要负责打造什么?”
李固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傲然回答:“自然是为京营和羽林卫打造最精良的锁子甲和明光铠!”
“哦。”顾身点了下头,“那想必,李副司对各类铁料的用度,一定了如指掌了?”
“那是自然!”李固拍着胸脯,这可是他的专业领域。
“很好。”顾慎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谁是库房的管事?”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走了出来:“下……下官刘全,见过大人。”
“刘管事,”顾慎看着他,“我问你,库房里,是不是有一批三个月前从西山运来的‘百炼钢’?”
刘全的脸色“唰”一下白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大……大人……您……您怎么……”
“回答我,有,还是没有?”顾慎的语气加重。
“有……有……”刘全的声音细若蚊蝇。
顾慎笑了。
他转向李固,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
“李副司,我再问你,打造一套明光铠,需要多少斤百炼钢?”
李固的脸色也变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开始躲闪:“这个……要看铠甲的制式,大概……大概在三十斤左右……”
“是二十八斤。”顾慎冷冷纠正他,“而那批百炼钢,总计三千斤,足够打造一百余套明光铠。可我昨夜翻阅账册,甲胄部这三个月,只向京营交付了三十套。那么,剩下的两千多斤百炼钢,去哪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固身上。
李固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他强自镇定:“总司大人,这……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打造铠甲损耗极大,而且……而且有些材料,会预留做备用……”
“是吗?”顾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甲胄部的仓库看看,是你所谓的‘备用’,还是某些人中饱私囊,把朝廷的百炼钢,当成废铁卖给了城外的私人铁匠铺?”
“你!”李固勃然大怒,指着顾慎,“你血口喷人!”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夜之间,竟然把天工院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账目,他自己看着都头疼,这小子是怎么理清的?
信息差!
顾慎利用的,正是这致命的信息差。
李固以为顾慎初来乍到,对院内情况一无所知,想用材料问题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顾慎在来之前,已经逼着张恭将所有核心资料全部交出,并且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从中找到了他的破绽。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一查便知。”顾慎毫不退让,“或者,李副司想让我请三殿下的亲卫来帮你‘回忆’一下,那些钢材的去向?”
“三殿下”三个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李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看着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李固,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抱着看戏心态的官员匠人们,此刻看向顾慎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畏惧。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往死里打。
张恭站在顾慎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为顾慎查账是为了立威,没想到,他竟然用查出来的东西,反过来解决了李固抛出的难题。
这环环相扣的手段,简直……恐怖!
顾慎没有再看李固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库房管事刘全。
“刘管事。”
“在!大人您吩咐!”刘全几乎是跳了起来。
“现在,立刻带人去抄了李固的家,把他私吞变卖的赃款,全部追回来。”顾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用这笔钱,从黑市买到‘火龙砂’。”
“啊?”刘全懵了,“大人,黑市的价钱,可是官价的三倍啊!”
“那就买。”顾慎淡淡道,“李副司贪的,想必不少吧?应该够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办好了,库房管事的位置你接着坐。办不好,你就去陪李副司。”
刘全浑身一激灵,哪还敢有半句废话,点头如捣蒜:“是!是!下官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像领了圣旨一样,招呼着几个心腹,押着面如死灰的李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一场几乎要让新总司下不来台的危机,就这样被顾慎用雷霆手段,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不仅没有被材料问题难住,反而借力打力,铲除了院内最大的刺头,还顺便解决了购买材料的资金问题。
一石三鸟。
顾慎的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不服气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现在,还有谁觉得,我没资格当这个总司吗?”
无人应答。
“很好。”顾慎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恭。”
“下官在!”张恭立刻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你官复原职,仍为火器部主事,总领‘惊雷’项目。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直接向我汇报。”顾慎看着他,郑重道,“我只要结果。”
张恭眼眶一热,声音哽咽:“谢大人!下官……下官定不辱使命!”
从阶下囚到官复原职,不过一夜之间。
这份再造之恩,让他对顾慎彻底死心塌地。
黄昏时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京城南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这里是底层匠户的聚居地,巷子狭窄,污水横流。
顾慎从车上下来,眉头微皱。
张恭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
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黑衣、腰挎长刀的精悍男子。他们是夏汀拨给他的亲卫,不多,但每一个都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见过血的。
“大人,这种地方,您何必亲自来?”一名亲卫低声道,“交给我们办就行了。”
“不。”顾慎摇头,“我答应过他,要亲自来接。”
承诺,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量。
尤其是在收拢人心的时候。
他今天在天工院立威,用的是“法”。而现在,他要用“情”来彻底收服张恭这枚最重要的棋子。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这是身为一个“赌徒”,控局的基本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