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顾慎点了下头,“贪腐,内耗,挖墙脚。”
他总结得如此精准,让张恭再次愕然。
“明天一早,你带我去天工院。”顾慎看着他,“把所有主事都叫上,我有话说。”
“是,大人。”
“另外,”顾慎话锋一转,“把天工院所有人的名册、账目,还有火器部的所有图纸、试验记录,全部准备好。我要看。”
张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天工院的账,就是一团乱麻,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新总司上任第一天就要查账,这是要掀桌子啊!
“大人,账目繁杂,仓促之间恐怕……”他试图拖延。
“有问题?”顾慎的目光扫了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张恭瞬间闭上了嘴。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没……没问题!下官今晚不睡,也一定给大人备好!”张恭冷汗直流,腰弯得更低了。
“很好。”顾慎满意了,“现在,带我去找个地方住,离天工院近一点。”
他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恭这才想起,这位新总司大人,似乎还是个“叛逃”回来的戴罪之人,在这京城里,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连住处都没有的人,刚刚却在皇子面前接下了天工院这个烂摊子,还许诺要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荒谬,却又真实。
张恭看着顾慎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间,又朝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倾斜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这位顾大人,或许真的能成事。
次日,天工院。
这是一个坐落在京城偏僻角落的巨大院落,高墙灰瓦,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卫兵靠在门边打盹。
和它“天工”的名字比起来,这里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废料场。
院内,更是死气沉沉。
几十名官员和匠人代表稀稀拉拉站在空地上,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听说了吗?张大人昨晚被三殿下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何止啊!我听说,殿下派了个新总司来,今天就要上任!”
“新总司?谁啊?从哪个部调来的?”
“不知道,就晓得姓顾,好像还是个戴罪立功的。”
“哈?一个罪臣,来管我们天工院?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这帮匠人吗?”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副司官服的中年男人,声音尤其响亮。
他叫李固,天工院副司,主管甲胄部,在院里根基深厚,向来与张恭不合。
张恭倒台,他本以为总司的位置十拿九稳,谁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心中不忿,言语间自然夹枪带棒。
“李副司,慎言啊。”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慎什么言?”李固冷哼一声,揉了揉自己砂锅大的拳头,“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来咱们这庙小妖风大的地方当住持!”
他话音刚落,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大人!”
“是张恭!”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李固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恭?他怎么回来了?而且看他那样子,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亦步亦趋,态度恭敬得像个仆人。
那个年轻人……难道就是新来的总司?
李固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顾慎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些匠人眼中的麻木、官员脸上的油滑,还有那个高大副司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就是他的班底。
一盘散沙,一群老油条。
“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顾总司了?”李固排开众人,大步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下官李固,天工院副司,见过总司大人。”
他嘴上说着“大人”,腰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挑衅意味十足。
顾慎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人群前方,站定,目光再次扫视众人。
“从今天起,我叫顾慎,是天工院的总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气。”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戴罪之人,凭什么管你们?”
开场白如此直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固,准备好的一肚子刁难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就凭这个。”
顾慎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由纯金打造,正面是繁复的龙纹,背面,是一个苍劲有力的“汀”字。
三皇子夏汀的私令!
在场所有官员,包括李固在内,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挑衅一位皇子。
“参见总司大人!”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众人不情不愿地躬身行礼。
李固咬着牙,也只能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免了。”顾慎收回令牌,“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下跪的。殿下有令,三个月内,必须拿出‘惊雷’的第一批成品。”
“惊雷”二字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是火器部那个新式火铳的代号,院里少数核心人物才知道。
李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来这小子确实得了殿下的心腹机密。
“总司大人。”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恭敬了些,但依旧暗藏机锋,“您有所不知。这‘惊雷’项目,早就进行不下去了。”
“哦?为何?”顾慎看向他。
“实不相瞒,”李固摊开手,一脸“我为您着想”的诚恳,“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说最关键的材料‘火龙砂’,户部已经断供我们两个月了。没有火龙砂,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也造不出一个零件来!”
他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是啊,李副司说得对!”
“没材料,我们拿什么造?”
“总司大人,您还是先去跟户部的大人们说说情吧!”
一时间,群情激奋,矛头直指顾慎。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把难题抛给新领导,办成了,是他应该的;办不成,就是他无能,正好借此削弱他的威信。
李固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顾慎,心中冷笑。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张恭站在顾慎身后,急得满头大汗。他想开口解释,却被顾慎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慎依旧平静。
他看着李固,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