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恭被他眼神里的杀气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是个技术宅,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顾慎皱了皱眉。
这个七皇子,御下之道似乎不太行。对付张恭这种技术人才,光靠威逼是不够的,还得利诱。
他正想开口,夏汀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 夏汀的语气又恢复了温和,“事成之后,我封你为‘天工院’院首,爵封万户侯。你的家人,我会立刻派人接来京城,妥善安置,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萝卜加大棒。
先用杀气震慑,再用名利和家人安抚。
张恭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跟七皇子干,要么……死。
而且,对方还拿他的家人做要挟。
“草民……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张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夏汀满意地笑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顾慎。
“顾慎,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工院’的总司,负责一切安保、统筹事宜。张恭和他的团队,都归你管。”
“我给你最高的权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夏汀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成品。”
顾慎的心脏猛地一跳。
天工院总司?
这个任命,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高级打手,或者一个出谋划策的幕僚。
没想到,夏汀一上来,就给了他如此大的权力和信任,几乎是将整个核心项目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顾慎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皇子,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深不可测。
他是在收买人心?还是在考验自己?
“殿下,” 顾慎沉声道,“您就不怕,我带着您的人和钱,再次叛逃吗?”
夏汀闻言,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开心了,甚至还咳嗽了几声。
“你不会。”
他笃定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赌徒。” 夏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真正的赌徒,在看到一场可能赢下整个世界的赌局时,是绝不会中途离场的。”
“而我,给你的,就是这样一场赌局。”
“顾慎,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赌上这天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夏汀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顾慎看着他,良久,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成交。”夏汀嘴角的笑意敛去,只剩下疲惫。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去吧,我累了。”
顾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张恭。
张恭浑身僵硬,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动弹分毫。他能感觉到,那个新上任的总司大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完蛋了,这是要杀鸡儆猴?拿我立威?
他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踢打没有到来。
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张大人,”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地上凉,起来说话。”
张恭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顾慎正半蹲在他面前,视线与他齐平。没有皇子那种俯瞰众生的压迫,也没有上位者的倨傲。
“殿下许诺的万户侯,我给不了你。” 顾慎的声音很轻,“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天工院里,没人敢动你和你的人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你的家人,我明天亲自去接。”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张恭脑中炸开。他呆呆地看着顾慎,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和皇子完全不同。
角落里,夏汀靠在椅背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阵低沉的咳嗽,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满意神色。
赌徒,果然懂得如何安抚最重要的牌。
顾慎将僵在地上的张恭扶起。
老工匠的身体还在不住发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他身上的官服沾满灰尘,汗水浸透了内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酸腐气。
“总……总司大人……”张恭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不敢看顾慎,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双同样沾满灰尘的官靴上。
“叫我顾慎。”顾慎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上官的架子。他松开手,任由张恭自己站稳。
他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头。
张恭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跟了上去。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钻心疼痛,但这种痛,却让他无比清醒。
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家人似乎也有了着落。
可……为什么?
张恭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这位新上任的总司大人,明明是踩着自己的“尸体”上位的,为何转头就向自己示好?图什么?
难道是殿下的意思?
他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书房深处。那个病弱的皇子依旧陷在巨大的椅子里,身影模糊,像一团捉摸不定的影子。殿下的心思,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而前面这个顾慎,他同样看不懂。
一个前一刻还在跟皇子谈论“赌上天下”的狂人,后一刻却能半蹲下来,跟一个阶下囚平视。
这两种姿态,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走出书房,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张恭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不少。
顾慎停下脚步,在空旷的庭院里等着他。
“张大人,”顾慎开口,打破了沉默,“天工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没有虚伪的客套,直奔主题。
张恭心中一凛,赶紧收敛心神,恭敬回答:“回……回大人,天工院目前匠户官吏共计一千三百余人,下设铸兵、甲胄、机巧、火器四部。平日里主要负责为禁军修补兵刃,打造仪仗器物……”
他说得很慢,小心翼翼观察着顾慎的表情。
然而,顾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听着。
“殿下要的东西,是火器部在负责?”
“是。”张恭连忙点头,“正是下官之前主管的部门。只是……进展一直不顺。”
“为何不顺?”
“缺人,缺钱,更缺材料。”张恭的脸上泛起苦涩,“朝廷的拨款,十成里能有三成落到实处,就算不错了。很多关键的硝石、硫磺,都被内务府那边卡着。我们的人,也多是些老弱病残,真正有本事的老师傅,早就被各路神仙挖走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这些话,他以前只敢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