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气压平衡阀亮起绿灯的那一刻，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终于停了。
秦磊透过面罩的除雾层，看见面前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陈旧到近乎凝固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机油、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铁锈味。就像是……一家关门了一百年的老医院，突然被人撬开了地下室的锁。
“空气指数正常，虽然含氧量低得像西藏的高原，但没毒。”零的声音在耳机里滋滋作响，“不过建议保留防护服，这地方的辐射读数在‘变异’和‘立刻变异’之间反复横跳。”
“收到。”秦磊紧了紧手中的战术手电，光柱刺破了黑暗，打在女娲号的内部走廊上。
这里处于微重力环境。
手电光扫过，无数细小的碎屑在空中飘浮，像是漫天凝固的灰雪。几只干瘪的复合营养膏软管悬浮在半空，随着气流缓缓旋转，撞在秦磊的头盔上，发出轻微的“笃”声。
“这地方……真安静啊。”叶凡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紧紧抓着那个用来投骰子的金属杯，像是抓着护身符，“我说，正常这种恐怖片开头，是不是该跳出来个丧尸或者异形什么的？哪怕来个骷髅架子也好啊，这种连个鬼影都没有的感觉，太瘆人了。”
“闭嘴，凡子。”秦建国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提着那把改装过的重型扳手，眼神却锐利得像只老鹰。他身上的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液压传动声，老爷子伸手在舱壁上抹了一把，指尖捻了捻，“没有灰尘。”
“什么？”
“一百年了，这里没有灰尘。”秦建国把手指伸到叶凡面前，“这说明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一直开着。甚至就在刚才，还有东西在维护这艘船。”
这句话让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夜莺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轻，甚至不需要磁力靴的辅助，像只幽灵般在舱壁和地板之间借力滑行。作为方舟组织的后裔，这艘船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废墟，更是祖辈传说中的“诺亚”。
她停在了一间未关闭的船员舱门口。
舱内的一切都保持着百年前的样子。一张全家福照片贴在床头，因为失重而卷曲着边角。桌上放着半杯早已干涸的咖啡，杯壁上残留着黑色的渍迹。一本摊开的日记本悬浮在半空，被一根数据线缠绕着。
夜莺伸手抓过日记本。纸张已经脆化，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写的什么？”秦磊凑过去，手电光聚焦在最后几行字上。
字体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
“……我们被骗了。这不是撤离。根本没有所谓的‘新家园’。舰桥下达了封锁指令，所有的逃生舱都被锁死了。他们把那个东西带上了船……老天啊，那东西在哭，像婴儿一样在哭……”
“……李博士疯了，他在砸镜子。他说镜子里有东西在看他。如果你看到这段话，别去照镜子！别去！”
“它们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融合’。”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被一道长长的划痕切断，像是钢笔尖刺破了纸张。
“融合？”苏烟皱起眉头，她伸出手，掌心微微泛起绿光，那是她的植物感知能力在探索周围的生命力场，“如果是为了杀人，这艘船早就该成了死域。但我感觉……这里很‘挤’。”
“挤？”叶凡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走廊，“大姐，你别吓我，这一眼望去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挤？”
“不是物理上的挤。”苏烟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指了指头顶，“是意识。无数混乱的、痛苦的意识，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满了这里的空气。它们没有消散，而是被某种东西……锁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所有人瞬间举枪。冷月的身形瞬间淡化，融入了阴影之中。
声音来自一个半掩着的舱门。门牌上写着“第三食堂”。
秦磊打了个手势，示意秦天（吞吞）顶在前面。这个永远吃不饱的小胖子吸了吸鼻子，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哥，我闻到了……肉汤味。”
“这时候闻到肉汤味通常意味着我们就是肉。”秦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
推开食堂大门，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张金属餐桌整齐排列，但诡异的是，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餐盘。餐盘里盛满了某种黏稠的、暗红色的物质。并没有什么肉汤，那味道是从这些物质里散发出来的。
最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口巨大的保温锅。锅盖半开，热气——或者说某种雾气，正袅袅升起。
“别过去。”秦建国突然大吼一声，伸手去抓叶凡，但慢了一步。
叶凡这货虽然胆小，但手却贱得离谱。他刚才看到那锅边放着一把闪着金光的勺子（其实是镀铜的），下意识就想去拿来看看值不值钱。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勺柄的瞬间，那锅“汤”活了。
“咕嘟。”
那不是沸腾的声音，而是某种生物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锅暗红色的液体猛地膨胀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叶凡的手臂向上攀爬。它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滑腻、湿冷触感，就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鼻涕虫在皮肤上蠕动。
“卧槽！什么玩意儿！”叶凡吓得魂飞魄散，甩手想把这东西甩掉，但这团物质粘性极强，瞬间就糊住了他的防护服面罩。
“别呼吸！”苏烟尖叫道，“那是拟态真菌！它们在释放孢子！”
下一秒，那团红色物质炸开了。
“砰”的一声闷响，红色的粉尘瞬间充斥了整个食堂。
秦磊只觉得眼前一花。防护服的过滤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但那种甜腻的味道还是钻进了鼻腔。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破败的食堂。
原本锈迹斑斑的墙壁变成了鲜活的血肉，头顶的灯管变成了惨白的骨骼，脚下的地板变得柔软温热，仿佛踩在某种巨兽的内脏上。
而周围的队友变了。
秦建国变成了一具穿着军装的骷髅，眼眶里燃烧着鬼火。苏烟变成了一棵由血管和藤蔓组成的树人。冷月……冷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悬浮在空中的、滴着血的黑刀。
“这……这是幻觉？”秦磊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试图发动空间能力，却发现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那种黏稠感不仅存在于物质层面，甚至渗透进了空间结构里。
“嘿嘿……发财了……全是金条……”通讯频道里传来叶凡痴傻的笑声，“我要买下整个上城区……我要让秩序局局长给我擦鞋……”
“该死，凡子中招了！”秦建国吼道，“所有人，打开所有排风扇！如果有的话！”
“没有排风扇！”零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急促，“这根本不是真菌！这是神经毒素实体化！它们在读取你们的潜意识！别去想恐惧的东西！别想！”
别想恐惧的东西？
在这鬼地方，这种建议就像告诉一个溺水的人“别喝水”一样可笑。
食堂深处，那些餐盘里的红色物质纷纷“站”了起来。它们蠕动着，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整张脸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
它缓缓走向最近的秦天。
秦天歪着头，看着那个走向自己的“镜子人”。在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秦天的脸，而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满身触手的深渊怪物——那是秦天的本体，是他一直试图压抑的食欲本源。
镜子人伸出手，想要拥抱秦天。
“它想同化吞吞！”苏烟急得想要催动植物，但这里没有植物，只有那些该死的菌丝。
就在这时，秦天突然动了。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攻击。他只是张开了嘴，然后……
“吸溜。”
就像吃面条一样。
秦天一口咬住了镜子人伸过来的手臂，用力一吸。那团由高浓度致幻孢子和生物质构成的怪物，竟然直接被他吸进了嘴里！
“唔……有点咸。”秦天吧唧了一下嘴，有些不满地嘟囔，“而且口感像过期的果冻。”
随着这一口下去，原本充斥整个房间的红色雾气像是遇到了抽风机，疯狂地涌入秦天的嘴里。那镜子人剧烈颤抖起来，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比它更不讲理的捕食者。
幻觉开始消退。
墙壁变回了钢铁，秦建国变回了那个糟老头子。叶凡正抱着一根桌腿疯狂地啃，嘴里还喊着“别跑，我的金条”。
“苏烟！趁现在！”秦磊大喊。
苏烟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地上。绿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出去，既然这里没有植物，那就让这飞船“长”出来！
她背包里的种子袋炸开，几颗专门培育的“食腐藤”种子落地生根。在她的催化下，藤蔓疯狂生长，不是攻击敌人，而是狠狠扎入了那些餐桌底下的缝隙里。
“抓到了！”苏烟闭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些真菌……它们是‘根’。它们连着下面。它们在输送营养！”
“往哪输送？”秦磊问。
苏烟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动力炉。这艘船的动力炉不是核反应堆……是一颗心脏。这些真菌在喂养那颗心脏！”
秦磊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百年了。这艘船一直在“进食”。
“走！”秦磊一把拽起还在啃桌子腿的叶凡，一脚踹开食堂的后门，“不管那下面是什么，我们得去舰桥。必须有人控制这艘船，否则我们就是送进胃里的饲料！”
“零，暴力破解所有门锁！”
“正在执行。警告，检测到核心区域有高强度生物电反应。如果那是个人，那他现在的脑电波强度相当于五百个精神病患者的总和。”
走廊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红色的警报灯变成了惨绿色。
广播里突然传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电流麦：
“……回……家……不……能……回……家……”
那是中文。标准的、一百年前的军用术语发音。
秦建国听到这个声音，身形猛地一僵。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惨白，握着扳手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声音……”秦建国沙哑地呢喃，“老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