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看着真不像个正经服务区,倒像是个消化不良的胃结石。”
叶凡把脸贴在舷窗上,哈出的热气在强化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他一边用袖子擦着,一边啧啧称奇。
盘古号正缓缓滑行在死一般寂静的虚空中。前方那个被称作“锈骨镇”的地方,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确实是一根骨头。一根长达数公里的、惨白且布满陨石坑的脊椎骨。它属于某种远古的星空巨兽,即便只剩下一截枯骨,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而在这根脊骨的骨缝之间,像是寄生虫一样,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成千上万个金属吊舱、废弃的逃生舱,还有半截半截的飞船残骸。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在这些垃圾堆里乱闪,组成了一些粗俗下流的招牌。红色的激光灯在黑暗中乱扫,像是一群饥饿的红眼乌鸦。
“警报。多重火控雷达锁定。”
零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虽然语气平静,但那种圆润的磁性嗓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建议开启防御力场,或者……给他们放一首《好日子》助助兴?”
“省省吧,这帮人只听得懂炮声。”秦磊坐在指挥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那扶手原本是金属的,现在上面覆盖了一层温热的、类似皮革的生物质膜,摸上去手感极佳。
“来了。”夜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她正在擦拭匕首,那把匕首的刃口上泛着一层诡异的蓝光——那是刚才她在动力舱蹭的一点神之血辐射,现在的锋利度足以切开分子键。
雷达屏幕上,原本空荡荡的区域瞬间爆出一片红点。
这群“秃鹫”很狡猾。他们关闭了引擎,像死尸一样吸附在周围的大型残骸上,利用磁场干扰隐藏自己。直到盘古号进入射程,他们才突然发难。
那是三十多艘造型极其……“抽象”的小型飞船。有的就是个喷气引擎焊了个驾驶舱,有的像是把几辆装甲车拼在了一起,还有的干脆就是个巨大的铁球,上面插满了生锈的撞角。
“公共频道接入。”皮埃尔手指飞快,“他们在喊话。”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像是嘴里含着口痰的粗鲁声音炸响在舰桥里。
“前面的……那艘……长毛的王八壳子!停船!熄火!把你那两个大车灯给我关了!亮瞎老子的钛合金狗眼了!”
秦磊挑了挑眉:“长毛的王八壳子?”
“应该是说咱们的新涂装。”秦建国透过监控看着盘古号的外壳,那是融合了神之血后生长出的生物装甲,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某种长毛的黑色巨龟,“这帮没文化的土鳖,这是生物朋克!是艺术!”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继续叫嚣:“听着!这里是‘锈骨黑帮’的地盘!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路过咱们这儿,那都得脱层皮!你是想走流程,还是想走板?”
“问问他,什么叫走流程,什么叫走板。”秦磊点了根烟,没抽,只是为了闻那个味儿。
皮埃尔打开麦克风,用一口流利的、带着痞气的下水道黑话回道:“大哥,新来的不懂规矩。啥价啊?”
“嘿,还是个雏儿!”那边的笑声更加猖狂,“走流程,就是把你们船上所有的能源核心、备用零件,还有那个会说话的娘们儿——我看你们船头那个雷达像是个女声——都交出来!老子放你们穿裤衩滚蛋!”
“要是走板呢?”
“走板?那就是把你们连船带人拆碎了,按斤卖!”
“轰——!”
话音刚落,一发警告性的电磁脉冲弹就在盘古号左侧炸开,蓝色的电弧像蛇一样舔舐着船体刚刚长出来的鳞片。
“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苏烟皱了皱眉,手里的藤蔓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不急。”秦磊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是收破烂的,那就得让他们看看,有些破烂能不能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被神之血雾气熏得有些发硬的西装,转身看向叶凡:“准备好了吗?”
叶凡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挂各种零碎物件——破怀表、断了一半的金链子,还有好几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勋章。此时听到秦磊问话,他挺了挺胸,虽然腿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奸商笑容。
“放心吧磊哥,忽悠这事儿我是专业的。要是连这帮捡垃圾的都搞不定,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很好。”秦磊转头看向秦天,“儿子,饿不饿?”
秦天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抓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足有大腿粗的实心传动轴。听到“饿”字,他眼睛瞬间变成了竖瞳,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饿!”
“那就开门。”秦磊淡淡道,“迎客。”
秃鹫首领名叫“烂牙”。人如其名,他的一口牙全换成了生锈的合金齿,一笑起来就像是个开罐器。
此刻,他正带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小弟,得意洋洋地站在气闸门口。
“都给我精神点!”烂牙挥舞着手里那把改装过的热能斧,“这艘船看着虽然怪,但那股能量反应可做不了假!那金光冒得,肯定是装了高级货!要是能把这船抢下来,咱们以后在锈骨镇就能横着走!”
“老大英明!”小弟们齐声高呼,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信用点在向他们招手。
“嗤——”
随着一阵气压释放的声音,盘古号那厚重的、表面布满暗红纹路的舱门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铁锈味、机油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微甜腥气(高浓度能量溢出)的风,迎面扑来。
“上!”烂牙一马当先,一脚踹开内层防护门,大吼一声,“打劫!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不男不女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在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小弟,也都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武器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是什么飞船货舱?这简直就是怪物的肚子!
舱壁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生物肌理,随着呼吸灯的节奏缓缓蠕动。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像血管一样的缆线,里面流动着金色的液体。
而在货舱的正中央,堆着一座小山。那是一座由森森白骨堆成的“王座”。
其实那只是秦磊刚才嫌这里的板条箱太硬,让那帮骷髅兵随便拆了几个备用骨架搭的临时座椅。但在昏暗的灯光和诡异的氛围烘托下,这玩意儿看起来比真正的王座还要恐怖一百倍。
秦磊就坐在那堆骨头上。他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旧硬币,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他左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女人。她没看他们,只是在专心地用一块沾血的抹布擦着匕首,那种漫不经心的杀气比直接拿枪指着还要吓人。
在他右边……是一头“怪物”。
那是一个少年,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满是黑色的纹身。此时,这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根足有两米长的简并态合金钢梁——那是只有星舰龙骨才会用到的顶级材料。
“咔嚓!”
少年张开嘴,露出一口鲨鱼般的尖牙,对着那根比钻石还硬的钢梁就是一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他硬生生咬下了一大块,然后在嘴里嚼得嘎嘣脆,就像是在吃一根酥脆的甘蔗。
“咕咚。”
烂牙听到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引以为傲的热能斧,又看了看少年嘴里正在变成碎渣的钢梁。他毫不怀疑,如果这少年愿意,能把自己这把斧头连带着自己的胳膊一起当零食吃了。
“怎么不说话了?”
秦磊停下了手里转动的硬币。那枚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线,最后“叮”的一声落在他掌心。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货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们……”烂牙的声音有点发飘,他努力想维持住作为黑帮老大的尊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秦磊淡淡地说,“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那股长期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甚至刚刚埋葬了一个文明的绝望与暴戾。
“你想打劫。”秦磊一步步走下王座,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巧了。我也正这么想。”
烂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哎哟喂!各位老板!各位大爷!误会!都是误会啊!”
叶凡从一个巨大的塑料桶后面滚了出来。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搓着手,一副点头哈腰的奴才样。
“大哥,别动手!千万别动手!”叶凡冲到秦磊和烂牙中间,看似是在劝架,实则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秦磊的视线,对着烂牙挤眉弄眼,“这位爷,我看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发大财的主儿!咱们是正经生意人,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哪能动刀动枪呢?”
烂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你……你是谁?”
“鄙人叶凡,这艘船的……大副兼销售总监!”叶凡拍着胸脯,然后神神秘秘地凑到烂牙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其实不是这片儿的人。这船上装的也不是啥好东西,都是那帮上层老爷们不要的‘特制高能核废料’!”
“核废料?”烂牙一愣,眼神瞬间充满了嫌弃。在下水道,核废料是最不值钱的垃圾,不仅卖不出去,还得花钱找人处理。
“嘘——!”叶凡一脸惊恐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这可不是一般的废料!这是……这是从‘神之血’反应堆里淘出来的炉渣!虽然辐射大点,容易让人变异长瘤子,但是劲儿大啊!看到那个吃铁的小子没?就是小时候误食了一口,脑子烧坏了,现在看见铁就啃!”
那边的秦天极其配合地“吼”了一声,又咬下一块钢板,顺便把嘴里的铁渣子喷了烂牙一脸。
烂牙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退。他虽然贪婪,但更怕死。神之血的废料?那玩意儿沾一点就是基因崩溃,怪不得这船长得跟生了癌似的!
“那……那你们来干什么?”烂牙捂着鼻子,一脸晦气。
“这不就是为了处理这点破烂嘛!”叶凡苦着脸,“我们老大说了,这些桶谁要是不给钱,我们就倒在谁家门口!反正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大家一起变异!”
说着,叶凡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密封严实的塑料桶。那是真正的神之血,每一滴都价值连城。但在叶凡嘴里,这成了只要沾上就要命的瘟神。
“别别别!”烂牙脸都绿了。这要是把这堆核废料倒在锈骨镇,那以后谁还敢来这儿做生意?
“那个……大哥。”烂牙看向秦磊的眼神已经从贪婪变成了恐惧和嫌弃,“既然是误会,那咱们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慢着。”秦磊冷冷地开口。
烂牙心里一紧:“还……还有事?”
“来都来了,不做点生意怎么行?”秦磊指了指烂牙腰间挂着的一个电子板,“那个,留下。那是这附近的星图吧?”
“这……”烂牙有点肉疼,这可是他花大价钱买的最新版。
“怎么?不想给?”秦天突然把手里的钢梁像标枪一样扔了出去,“轰”的一声深深扎入烂牙脚边的地板,距离他的脚趾只有一厘米。
“给!给给给!”烂牙吓得差点尿裤子,一把扯下星图扔给叶凡,带着小弟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这什么破船!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看着那帮落荒而逃的背影,叶凡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转头冲秦磊比了个“耶”的手势。
“磊哥,怎么样?这波演技,能不能拿个小金人?”
秦磊接过星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小金人没有。”他拍了拍叶凡的肩膀,“不过今晚加个鸡腿。也是你最爱的大蒜味的。”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