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十一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旭遇园区的人工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张明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手里捧着热豆浆，站在湖边看着冰面下的游鱼。这是他来到“薪火计划”的第三周，东北老家的气温应该已经零下十几度了，这里的冬天温和得多。
“张明！你在这儿呢！”王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快，八点上课，王教授今天要讲复合材料界面理论，去晚了没座！”
张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急什么，这才七点半。李静呢？”
“她早就去教室占座了。”王磊三两口吃完包子，“对了，昨天李工说的那个实验方案，你写好了没？”
“写好了，昨晚熬到两点。”张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你看，这是我设计的梯度结构模拟实验，用不同配比的树脂和碳纤维，在界面上做过渡层……”
两人边走边讨论，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开。路过研发中心大楼时，看到陈遇的车刚刚停下。
“陈总早！”两人赶紧打招呼。
陈遇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深蓝色围巾，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看到两个年轻人，笑着点头：“张明，王磊，这么早就去上课？”
“王教授今天的课很重要，我们想早点去准备。”张明说。
“好，学习劲头足。”陈遇看了看张明手里的笔记本，“这是什么？”
张明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是我设计的实验方案，关于梯度结构界面优化的。陈总，您给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遇接过笔记本，站在车边认真看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思路不错。”几分钟后，陈遇合上笔记本，“特别是这个‘渐进式固化’的想法，很有创意。不过张明，你想过没有，不同树脂的固化温度差异会导致界面应力集中，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张明一愣，脸红了：“我……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没关系，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陈遇把笔记本还给他，“这样吧，下午实验课，你把这个方案跟孙宇主任讨论一下，他在这方面有经验。记住，科研不怕想得不够周全，怕的是不敢想。”
“谢谢陈总！”张明激动地说。
陈遇拍拍他的肩：“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看着两个年轻人跑远的背影，陈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要转身进楼，手机响了，是杨振军。
“陈遇，到公司了吗？”杨振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紧绷。
“刚到。杨大校，有情况？”
“十分钟前，‘太平洋材料’在吉隆坡开了发布会，宣布他们的‘深海勇士’系列材料通过劳氏认证，最大工作深度标称6000米。”杨振军顿了顿，“他们的产品宣传册上，有几个参数和我们‘星煌-d6’的内部测试数据完全一致。”
陈遇心里一沉：“确定是内部数据？”
“确定。”杨振军说，“其中两个参数，是我们为了工艺优化做的内部测试，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陈遇，你们内部可能还有问题。”
陈遇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我马上排查。”
“不急，不要打草惊蛇。”杨振军说，“我们已经安排技术部门介入，你正常开展工作，配合调查就行。另外，下午两点，公安部经侦局的同志会去你那里，你安排一下。”
“明白。”
挂掉电话，陈遇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晨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围巾在风中飘动。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许多。
该来的，总会来。
上午九点，研发中心三楼会议室。
陈遇看着坐在对面的三个人——公安部经侦局的赵处长，还有两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桌上摊着“太平洋材料”的宣传册和旭遇内部的技术文件对比图。
“陈总，您看这里。”赵处长指着对比图上的一个数据点，“‘深海勇士’标称的‘疲劳寿命曲线斜率’，和你们内部测试的‘优化方案三’完全一致，连小数点后三位都一样。这不是巧合。”
孙宇脸色铁青：“赵处长，这个数据只有研发中心的六个人知道。我，文博，雨晴，还有三个核心工程师。”
“接触过这份文件的人呢？”赵处长问。
“加上文件管理员，一共八个人。”李文博推了推眼镜，手有些抖，“但我可以保证，这八个人都是老员工，跟了公司好多年……”
“文博，别急着下结论。”陈遇打断他，“赵处长，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赵处长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名单：“这八个人，我们需要逐一谈话。另外，要调取他们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网络活动记录、银行流水。陈总，这可能涉及侵犯隐私，需要您授权。”
陈遇毫不犹豫：“我授权。但赵处长，请尽量低调，不要影响正常研发工作。‘星煌-d8’的预研正在关键期。”
“放心，我们有经验。”赵处长点头，“另外，陈总，杨大校让我提醒您——对方这次的动作很专业，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更像是系统性的情报收集和渗透。你们要加强内部保密教育，特别是新来的‘薪火计划’学员。”
陈遇心里一紧：“学员有问题？”
“不一定，但防患于未然。”赵处长说，“二十个学员，背景各异，虽然做过政审，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建议你们在培训内容上做些调整，核心技术暂时不要涉及。”
“我明白了。”
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送走赵处长后，陈遇把核心团队召集到办公室。
毛蛋第一个沉不住气：“遇哥，又是内鬼？妈的，没完没了了！”
“冷静。”陈遇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次的情况和上次不一样。李明轩和刘建明是被收买，这次可能是更隐蔽的渗透。赵处长说得对，对方在下一盘大棋。”
张伟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在排查网络日志。陈总，有个发现——上个月，研发中心的服务器有三次异常访问记录，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访问的ip是伪装的，但跳板路径显示，最终出口在东南亚。”
“能追踪到具体位置吗？”陈遇问。
“很难，对方用了七层跳板，最后一层是公共wifi。”张伟推了推眼镜，“但访问的目标文件，正好是那份内部测试数据。”
李文博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这么说，不是内鬼主动泄露，是黑客入侵？”
“不排除这种可能。”张伟说，“但陈总，我们的防火墙是军方提供的，按理说很难攻破。除非……”
“除非有内应。”陈遇接过话，“有人提供了内部网络结构，或者后门。”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雪。
苏雨晴忽然说：“陈总，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能拿到内部测试数据，说明他们对我们的研发进度很了解。我们能不能……放个假目标？”
“假目标？”陈遇看向她。
“对。”苏雨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假的‘星煌-d8’技术路线，故意泄露出去。如果‘太平洋材料’按照这个假路线研发，就会走弯路，浪费时间和资源。而我们真正的研发，按原计划进行。”
王小虎一拍大腿：“好主意！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遇沉思片刻：“可以尝试，但要谨慎。假目标要做得足够真，又不能透露真实技术方向。文博，这件事你负责，和雨晴一起设计一套‘以假乱真’的方案。”
“明白！”李文博重新戴上眼镜，眼睛亮了。
“另外，”陈遇环视众人，“从现在开始，研发中心实行‘双人制’——所有核心数据访问，必须两人同时授权；所有实验操作，必须两人在场；所有文件传递，必须登记备案。张伟，你升级网络安全系统，增加生物识别认证。”
“是！”
“毛蛋，东南亚市场那边，你继续盯紧。阮文雄那边多沟通，必要的话，可以给他一些优惠政策，换取他的支持。”
“好！”
“虎子，生产车间加强管理，所有原材料进出都要严格检查，防止有人做手脚。”
“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遇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这是滨海市今冬的第一场雪。
“各位，”他转身面对团队，“这场战争，可能会很漫长，很艰难。但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赢。因为我们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家企业，是一个产业，是一个国家的技术尊严。”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有力：“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但我们不能慌，不能乱。该研发研发，该生产生产，该培训培训。越是从容，越能震慑对手。”
“明白！”众人齐声。
中午十二点，园区食堂。
“薪火计划”的学员们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边吃饭边讨论上午的课。李静拿着筷子在米饭上比划：“你们看，王教授讲的这个界面模型，其实就像包饺子——馅儿是增强体，皮儿是基体，包得好不好，决定了饺子煮的时候破不破……”
“你这比喻……”张明哭笑不得，“不过还真形象。李静，你下午的实验准备做什么？”
“我想验证不同表面处理对界面强度的影响。”李静说，“孙主任给了几种方案，我选了等离子体处理，感觉这个最有前景。”
王磊扒拉着碗里的菜：“我倒是想研究一下增韧剂。你们发现没有，‘星煌-d7’的韧性数据特别好，但公开资料里没提具体用了什么增韧剂。我猜，这可能是核心机密。”
三人正聊着，陈遇端着餐盘走过来：“同学们，聊什么呢？”
“陈总！”三人赶紧站起来。
“坐坐坐。”陈遇在他们旁边坐下，“我听听你们在讨论什么。”
张明把刚才的讨论简单说了说。陈遇听后笑了：“王磊，你对增韧剂感兴趣？可以，下午去实验室，我让孙宇给你看看几种常用的增韧剂。不过核心配方嘛……”他眨眨眼，“暂时保密。”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李静问：“陈总，我们什么时候能接触真正的‘星煌-d7’研发啊？现在学的都是基础理论。”
“别急。”陈遇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们现在打基础，将来才能走得更远。对了，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下周，产业联盟的其他企业会派技术骨干来交流，到时候你们可以跟着学习。”
“真的？”三个年轻人都兴奋起来。
“当然。”陈遇点头，“‘薪火计划’不只是旭遇的计划，是整个产业联盟的计划。你们将来毕业了，可以选择去旭遇，也可以选择去联盟的其他企业。哪里需要你们，你们就去哪里。”
王磊忽然问：“陈总，我听说……咱们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
陈遇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商业竞争，难免有麻烦。怎么，你们听到什么了？”
“网上有些传言……”张明小心翼翼地说，“说咱们的技术被窃取了，说‘太平洋材料’的产品和咱们的差不多。”
陈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三个年轻人：“同学们，我告诉你们——技术可以被窃取，参数可以被模仿，但创新能力、研发精神、工匠品质，是偷不走的。”
他指着窗外的研发中心大楼：“那座楼里，有上百名工程师，每天都在做实验，每天都在想新点子。今天被窃取一个参数，明天我们就能想出两个更好的。这就是创新的力量——它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不断的。”
三个年轻人听得入神。雪花在窗外飘舞，食堂里热气腾腾，陈遇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力量。
“你们要记住，”他继续说，“做科研，做技术，最怕的不是对手强大，而是自己停滞不前。只要我们不停下创新的脚步，就永远走在前面。别人只能跟，永远追不上。”
李静用力点头：“陈总，我明白了。就像爬山，我们在前面开路上山，他们在后面跟着脚印。但山路是我们开的，我们知道哪里好走，哪里危险。他们只能跟着，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有什么。”
“这个比喻好！”陈遇笑了，“李静，你有悟性。好了，快吃饭吧，下午还有课。”
他起身离开。三个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王磊小声说：“陈总真了不起。遇到这么大的事，还能这么平静。”
“这就是大将风度。”张明说，“咱们得好好学习。”
下午两点，公安部的人来了。陈遇安排他们在研发中心的小会议室谈话，自己则去车间检查生产。
王小虎陪着他，边走边汇报：“遇哥，上个月那批出口越南的‘星煌-d6’，客户反馈很好。阮文雄说，用在岘港的海底管道项目上，性能完全达标，比德国货强多了。”
“好。”陈遇点头，“不过虎子，质量不能松懈。深海工程，材料出问题就是大事故。”
“我知道，每一批都严格检测。”王小虎说，“对了遇哥，有件事……上周招的那个新工人，小赵，老赵的儿子，干活挺卖力，但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陈遇停下脚步：“怎么不对劲？”
“说不清楚。”王小虎皱眉，“就是……太积极了。别人下班了，他还主动留下来打扫卫生、整理工具。而且，他特别爱打听技术参数，虽然问的都是公开信息，但问得很细。”
陈遇沉思：“老赵在咱们这儿干了五年，一直勤勤恳恳。他儿子……”
“我也知道老赵人不错。”王小虎说，“所以没声张，就是多留了个心眼。遇哥，要不要查查？”
“查，但要暗中查。”陈遇说，“别让老赵知道，伤了他的心。如果小赵没问题，就好好培养；如果有问题……”他没说下去，但王小虎懂了。
两人走到车间深处，刘师傅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看到陈遇，他放下工具走过来：“陈总，您来得正好。这台热压机，德国进口的，温控精度能达到正负05度，比咱们原来的设备强多了。”
陈遇仔细看着设备：“刘师傅，操作熟练了吗？”
“熟了！”刘师傅咧嘴笑，“说明书我都翻烂了，还让文博给我翻译了技术参数。陈总，有了这台机器，‘星煌-d7’的量产精度能提升一个档次。”
“辛苦您了。”陈遇拍拍刘师傅的肩膀，“对了，小赵在您这儿干得怎么样？”
刘师傅想了想：“那孩子，肯吃苦，就是……就是有点太机灵了。我教他操作，他一遍就会，还老问为什么这么调，为什么不那么调。好学是好事，但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不像普通工人。”刘师傅压低声音，“陈总，我说句不该说的——小赵那双手，太细嫩了，不像干过粗活的。而且他说话用词很讲究，有时候冒出几个专业术语，我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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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遇和王小虎对视一眼。王小虎说：“刘师傅，您多观察观察，有什么不对劲的，随时告诉我。”
“明白。”刘师傅点头，“陈总，您放心，车间里的事，我盯着呢。谁想搞破坏，得先过我这一关。”
陈遇心里一暖。这就是老工人的担当——把公司当家，把设备当命。
离开车间时，雪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园区里白茫茫一片。陈遇站在研发中心楼下，看着雪花飘落，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一个人去钓鱼，鱼没钓到，冻得半死回家，林莉一边给他熬姜汤一边掉眼泪。
那时候他怎么就不懂呢？不懂妻子的担心，不懂家庭的责任，不懂人生的意义。
“陈总。”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遇回头，看到张伟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有发现？”
“嗯。”张伟压低声音，“小赵的网络活动记录……有问题。他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固定登录一个海外聊天软件。聊天内容是加密的，但我们技术部门破解了部分——他在报告车间生产情况，包括设备参数、生产进度、质检标准。”
陈遇的心沉了下去：“能确定接收方吗？”
“ip在东南亚，但具体位置查不到。”张伟说，“陈总，要不要……”
“先不要打草惊蛇。”陈遇冷静地说，“监控起来，看看他和谁接触，传递什么信息。另外，查查他入职前的背景，看有没有漏洞。”
“已经在查了。”张伟说，“陈总，还有件事——‘薪火计划’学员的网络活动，我们也监控了。目前来看，二十个人都很正常，就是学习、查资料、跟家人联系。”
“好，但不要放松。”陈遇说，“张伟，这场战争，网络是重要战场。你要守好这道防线。”
“一定！”
傍晚五点，陈遇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安安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正在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
“爸爸！”看到陈遇，她扔掉手里的雪球跑过来，“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陈遇蹲下身，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石子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树枝当胳膊，脖子上还围了条红色的围巾。
“像，真像。”陈遇把女儿抱起来，“安安手冷不冷？”
“不冷！戴手套了！”安安把手套摘下来给爸爸看，是林莉织的毛线手套，上面还有小熊图案。
林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干毛巾：“快进屋，别冻着。安安，让你爸爸先进来。”
陈遇抱着女儿进屋。客厅里暖洋洋的，毛凤英在厨房做饭，陈平在客厅看新闻。希希从书房探出头：“爸爸，你回来了。我今天做了个物理实验，想让你看看。”
“等吃完饭。”陈遇放下女儿，脱掉大衣，“希希，什么实验？”
“关于材料热传导的。”希希推推眼镜，“我用不同的金属片做了对比，发现铜的导热最快，铝次之，铁最慢。但我在想，如果做成复合材料，导热性能会不会有变化？”
陈遇惊讶地看着儿子：“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在‘薪火计划’的教材里看到的。”希希说，“张明哥哥借给我看的。爸爸，复合材料真的那么神奇吗？把几种材料合在一起，就能有新的性能？”
“对。”陈遇在儿子身边坐下，“就像做菜，不同的食材组合，能做出不同的味道。材料科学也是这样——单一材料有局限性，但多种材料组合，就能取长补短，发挥各自的优势。”
希希眼睛发亮：“那我以后要学材料科学！我要做出世界上最厉害的材料！”
“好，爸爸支持你。”陈遇摸摸儿子的头，“不过希希，你要先打好基础。数学、物理、化学，都要学好。材料科学是交叉学科，需要很多知识。”
“我知道，我正在学呢。”希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材料科学基础》，“这是张明哥哥送我的，他说我要是能看懂，就收我当徒弟。”
陈遇笑了。这些年轻人，自己还在学习，就已经开始带“徒弟”了。这就是薪火相传——一代带一代，知识永不断。
晚饭时，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本台消息，由中国企业自主研发的‘星煌-d7’深海材料，近日成功应用于某型深海潜航器，下潜深度突破6500米，创下国内新纪录……”
画面切换到深海潜航器的镜头，然后是王院士的采访：“‘星煌-d7’的成功应用，标志着我国在深海材料领域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这是产学研结合的典范，是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型的生动体现……”
陈平放下筷子，激动地说：“小遇，看到没？咱们的材料上电视了！”
毛凤英也笑：“我儿子真有出息！来，多吃点，庆祝庆祝！”
陈遇心里涌起自豪感，但更多的是责任。他知道，荣誉背后，是无数人的付出，是持续不断的创新，是时刻不能放松的警惕。
林莉轻声问：“陈遇，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陈遇不想让家人担心，“莉莉，你最近接送孩子，让周明他们跟着。爸妈出门也是，注意安全。”
“这么严重？”林莉脸色变了。
“防患于未然。”陈遇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有国家在，不会有事。”
饭后，陈遇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房工作。他打开电脑，查看“星煌-d8”的预研进度报告。李文博发来的邮件显示，团队已经确定了三个技术方向，正在做可行性分析。
其中一个是“仿生结构”——模仿深海生物的壳体结构，设计多层梯度材料。这个思路很新颖，但技术难度大。
陈遇回复邮件：“思路可行，但要注意工程化难度。可以先做小样验证，不要急于求成。”
刚发出去，手机响了，是杨振军。
“陈遇，小赵的背景查清楚了。”杨振军的声音很冷，“他根本不是老赵的儿子。”
陈遇心里一紧：“什么？”
“老赵的儿子三年前去南方打工，一直在广东。这个小赵，是冒名顶替的。”杨振军说，“我们查了他的指纹和dna，和公安系统的记录对不上。他的真实身份还在查，但可以肯定——是专业间谍。”
陈遇感到一阵寒意：“老赵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们没惊动他。”杨振军说，“陈遇，这个人很重要，可能是条大鱼。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和谁联系，传递什么信息。”
“我明白了。”陈遇深吸一口气，“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正常生产，正常管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杨振军说，“我们会24小时监控他。另外，陈遇，你要做好准备——对方可能不止这一个棋子。‘薪火计划’的学员，产业联盟的企业，都可能被渗透。”
“我会加强排查。”
“好。还有件事——‘太平洋材料’在吉隆坡的发布会，我们派人去了。他们的技术总监是个德国人，叫施耐德，曾经在‘深渊科技’工作过。穆勒虽然跑了，但他的老部下还在活动。”
陈遇握紧手机：“施耐德……我记住了。”
“陈遇，这场战争越来越复杂了。”杨振军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国家在你身后，法律在你身后，正义在你身后。”
“谢谢杨大校。”陈遇心里踏实了许多，“我们一定配合好，打赢这场仗。”
挂掉电话，陈遇站在窗前。夜色中，雪花还在飘，院子里安安堆的雪人静静立着，红色的围巾在风中微微飘动。
平静的夜晚，暗流汹涌。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旭遇园区银装素裹，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遇早早来到公司，在园区里散步。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走到人工湖边，看到冰面上有几个年轻人在滑冰——是“薪火计划”的学员。
“陈总！”张明看到他，滑过来，差点摔倒，被陈遇扶住。
“小心点，冰面滑。”陈遇笑，“你们怎么想起滑冰了？”
“王磊提议的，说东北人冬天都滑冰。”张明不好意思地说，“但我老家虽然是东北，我其实不会滑……”
那边，王磊滑得很溜，还在冰面上转圈。李静小心翼翼地站在冰面边缘，不敢下去。
陈遇脱下大衣，递给张明：“看着，我教你。”
他踏上冰面，动作熟练地滑了几步，然后一个转身，稳稳停住。阳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毛衣在雪地背景下格外醒目。
“哇！陈总会滑冰！”李静惊呼。
“年轻时候学过。”陈遇滑到李静身边，伸出手，“来，我带你。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放低……”
李静小心翼翼地把手递给陈遇，在他的搀扶下踏上冰面。一开始摇摇晃晃，很快就找到了平衡。
“对，就这样，放松。”陈遇慢慢带着她滑，“滑冰和做科研一样——不能太紧张，也不能太放松；要敢于尝试，也要注意安全。”
张明也鼓起勇气踏上冰面，模仿陈遇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渐渐找到了感觉。
王磊滑过来，得意地说：“陈总，我滑得怎么样？在老家，我可是冰上小王子！”
“滑得不错。”陈遇笑，“不过王磊，滑冰是娱乐，科研是正事。下午的实验课，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磊立正，“陈总，我设计的增韧剂对比实验，孙主任说很有创意，让我今天试试。”
“好，好好干。”陈遇说，“记住，创新不怕失败，怕的是不敢尝试。”
几个年轻人在冰上玩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才匆匆离开。陈遇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这些年轻人，就像这冬日的阳光，充满活力，充满希望。
回到办公室，王小虎已经在等他了。
“遇哥，小赵今天请假了，说老家有事。”王小虎压低声音，“但老赵说他儿子根本不在老家，在广东打工。这小子，露馅了。”
陈遇平静地说：“让他请。虎子，你安排人，暗中盯着他住的地方，看他去见谁，干什么。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王小虎点头，“对了遇哥，越南那边又来了个新客户，要订一批‘星煌-d6’，数量很大，但要求三个月内交货。我查了，这家公司是新成立的，背景有点可疑。”
“怎么可疑？”
“注册资金很大，但股东都是空壳公司。”王小虎说，“而且，他们要求的技术参数很特别，不是常规的深海工程用，倒像是……军工用的。”
陈遇皱眉：“军工？越南的军工企业？”
“不像。”王小虎摇头，“阮文雄帮我查了，这家公司和越南军方没关系，但和几个欧洲军火商有往来。遇哥，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套。”
陈遇沉思片刻：“先不接单，就说产能不足，要排队。你让阮文雄帮忙，查查这家公司的底细。如果真是军火商，我们得小心——深海材料可以民用，也可以军用。如果被用在军事上，问题就复杂了。”
“我这就去办。”
王小虎离开后，陈遇打开电脑，查看国际市场动态。“太平洋材料”的“深海勇士”系列已经开始在东南亚推广，价格只有“星煌-d6”，但性能参数标得很高。
评论区有不少质疑：“这么便宜，性能真的达标吗？”“劳氏认证会不会是假的？”“用过的人说说，到底怎么样？”
陈遇注意到，有几个账号在拼命刷好评，语言模式很相似，明显是水军。他截了图，发给周凯：“这些水军账号，查一下来源。必要时，我们可以公布真实数据，揭穿他们的谎言。”
周凯很快回复：“陈总，已经在查了。另外，我们准备做一系列科普视频，讲解深海材料的技术要点，顺便展示‘星煌’系列的真实性能。您看什么时候发布合适？”
“越快越好。”陈遇回复，“但要注意方式，不要直接攻击对手，要用事实说话。”
“明白！”
中午，陈遇在食堂吃饭时，特意去了“薪火计划”学员的那一桌。年轻人们正在热烈讨论上午的课，看到陈遇，都安静下来。
“继续聊，不用管我。”陈遇笑道，“我听听你们在讨论什么。”
张明说：“陈总，我们在讨论王教授讲的‘材料失效分析’。王磊说，材料失效就像人生病，得找到病根才能治好。我觉得这个比喻挺好。”
陈遇点头：“确实好。做材料研发，不能只看成功，更要看失败。每一个失效的样品，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就像人生，挫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从挫折中学习。”
李静问：“陈总，我有个问题——我们学这么多理论，将来真的能用上吗？我听说，很多企业用的都是成熟技术，不愿意尝试新的东西。”
“问得好。”陈遇放下筷子，“李静，你这个问题，很多年轻人都有。我告诉你——新技术、新材料，一开始可能不成熟，可能有风险，但正是这些不成熟、有风险的东西，推动着行业进步。”
他看着在座的年轻人：“你们将来去了企业，可能会遇到保守的领导，可能会遇到困难的处境。但你们要记住——创新是企业的生命线。没有创新，企业就会停滞，就会被淘汰。你们学的理论，你们想的点子，就是创新的种子。只要坚持，总会发芽，总会开花结果。”
年轻人们认真听着，眼睛里闪着光。
王磊忽然说：“陈总，我决定了，毕业后就留在旭遇，跟着您干！我要做出比‘星煌-d7’更好的材料！”
“我也留下！”张明说。
“还有我！”李静举手。
其他学员也纷纷表态。陈遇心里涌起暖流，但同时也感到沉甸甸的责任。这些年轻人的未来，某种程度上，掌握在他手里。
“谢谢你们的信任。”他真诚地说，“但我希望，你们的选择是基于对行业的热爱，对技术的追求，而不是一时冲动。无论你们将来去哪里，做什么，只要是为中国制造业做贡献，我都支持。”
饭后，陈遇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林莉打来电话：“陈遇，爸妈说想去海南过冬，机票订在下周。你看……”
陈遇愣了一下。他答应过林莉，等忙完这阵子就去海南，但眼下这情况……
“莉莉，我可能走不开。”他抱歉地说，“公司的事……”
“我知道。”林莉轻声说，“陈遇，我不是催你。爸妈年纪大了，滨海冬天冷，他们想去南方住几个月。我陪他们去，孩子们也去，你忙完这阵子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陈遇心里一暖：“好。莉莉，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别说对不起。”林莉笑，“陈遇，我知道你在做重要的事。我和孩子们都支持你。不过你要答应我——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我答应你。”
下午三点，研发中心报告厅。
产业联盟的紧急会议在这里举行。二十八家企业的负责人全到了，把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听说了“太平洋材料”的事。
陈遇站在讲台上，开门见山：“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个情况——我们的技术可能再次被窃取了。”
台下哗然。宏达的王总站起来：“陈总，又是内鬼？”
“不一定是内鬼，也可能是网络入侵。”陈遇调出对比图，“大家看，‘太平洋材料’的‘深海勇士’系列，有几个参数和我们内部测试数据完全一致。这些数据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
东海特种材料的周工皱眉：“陈总，那怎么办？我们的技术，就这样被偷了？”
“技术被偷了，我们可以再创新。”陈遇平静地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加强自我保护。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讨论联盟内部的保密规范和技术保护措施。”
他调出新拟定的《产业联盟技术保密管理规定》：“这是草案，大家看看。核心内容是：第一，联盟内部建立技术共享分级制度，核心机密有限共享；第二，建立技术访问审计系统，所有数据访问留痕；第三，建立联合维权机制，一旦发现侵权行为，联盟企业共同起诉。”
草案发到每个人手里。会场里响起翻页声和议论声。
海科新材料的小李总举手：“陈总，这个草案很好，但我们小企业，没有那么多资源搞安全系统怎么办？”
“联盟统一建设。”陈遇说，“旭遇出资，建设一个共享的安全服务平台，所有联盟企业都可以使用。费用从联盟共同基金里出，不需要大家额外掏钱。”
这下大家都放心了。王总说：“陈总，这个方案我赞成！咱们抱团取暖，就不怕那些歪门邪道！”
“对！团结就是力量！”
“陈总，我们听你的！”
陈遇抬手示意安静：“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通过。接下来是第二项议程——应对‘太平洋材料’的竞争。”
他调出市场分析报告：“‘深海勇士’的价格很低，只有我们产品的60。但他们用的是劣质原材料，性能达不到标称值。我们要做的，不是降价，而是让客户明白——便宜没好货，尤其是在深海工程这种高风险的领域。”
“怎么让客户明白？”有人问。
“用事实说话。”陈遇说，“联盟企业联合起来，做一个公开的对比测试——用我们的产品，用‘深海勇士’，用国际同类产品，在同样的条件下测试，数据公开。让客户自己看，自己比较。”
周工点头：“这个主意好！真金不怕火炼，咱们的产品经得起检验！”
“但测试需要时间，需要费用。”小李总说。
“费用联盟出。”陈遇果断地说，“时间嘛……一个月够不够？下个月这个时候，我们就在这里，开一个公开测试发布会，邀请客户、媒体、行业专家都来参加。”
“够！一个月足够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遇环视全场，“各位，这场战争，不是旭遇一家的事，是整个产业联盟的事，是中国深海材料产业的事。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让那些想走捷径、耍手段的人知道——中国制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掌声雷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在一起。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散会后，陈遇被几个企业负责人围住，讨论具体细节。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
李文博走过来：“陈总，您今天讲得太好了。我看到大家眼睛里都有光，都有斗志。”
“光有斗志不够，还要有行动。”陈遇说，“文博，‘星煌-d8’的预研要加快。另外，那个假目标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初步方案出来了。”李文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您看，我们设计了一个‘星煌-d8’的假技术路线——用传统的层压工艺，结合一种不存在的‘纳米改性剂’，宣称能达到8000米深度。这个方案看起来可行，但实际上有很多技术陷阱，谁要是照着做，肯定会失败。”
陈遇仔细看了方案：“不错。但这个‘纳米改性剂’，会不会太假了？容易被识破。”
“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些‘样品’。”李文博神秘地说，“实验室做了几种颜色奇怪的粉末，包装得很高级，说是进口的。如果有人想偷，就让他们偷去。”
陈遇笑了：“你们啊……好，这个方案我批准了。但要小心，别弄巧成拙。”
“明白！”
两人走出报告厅。走廊里灯光昏暗，窗外的园区已经亮起了路灯。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
李文博忽然说：“陈总，我有时候会想——咱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钱？名？还是别的？”
陈遇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雪：“文博，你记得咱们大学时，在宿舍里聊梦想吗？你说你想做出世界一流的材料，让中国制造扬眉吐气。那时候，咱们都觉得这个梦想太遥远，太不现实。”
“记得。”李文博点头，“那时候咱们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做实验要去蹭别的系的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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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呢？”陈遇转身看着他，“现在我们有自己的研发中心，有自己的团队，有国家的支持。咱们的‘星煌-d7’已经用在了深海潜航器上，‘星煌-d8’也在研发中。那个遥远的梦想，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文博，咱们拼的，不就是这个吗？让梦想照进现实，让中国制造变成中国创造，让咱们的国家，在这个领域不再受制于人。”
李文博眼眶红了：“陈总，我懂了。谢谢您，带我们走这条路。”
“不是我带你们，是咱们一起走。”陈遇拍拍他的肩，“好了，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您也早点休息。”
陈遇看着李文博离开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光圈。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创业初期的艰难，想起技术突破时的喜悦，想起团队奋斗的日夜，想起家人支持的温暖。
这一路走来，有汗水，有泪水，有挫折，有成功。
但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因为这条路，不仅通向个人的成功，更通向一个产业的崛起，一个国家的强盛。
手机震动，是林莉发来的信息：“陈遇，孩子们睡了，我在收拾行李。爸妈很期待去海南，说要去看看天涯海角。你忙完了就过来，我们在海边等你。”
陈遇回复：“好，我一定去。替我向爸妈问好，让他们玩得开心。”
放下手机，他走出大楼。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停车场。
车灯划破雪夜，驶向家的方向。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小赵——那个冒名顶替的间谍，正在一家小旅馆里，对着加密通讯设备低声汇报：“今天车间正常生产，新设备调试完毕。陈遇去了联盟会议，内容不清楚……明白，我会继续潜伏……等等，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但很急促。
小赵脸色一变，迅速关掉设备，塞进床底。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神色冷峻。
“开门，查房。”门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小赵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