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巳时初。
南京城西驿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官文正对着一盏油灯,仔细端详手中的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乌黑油亮,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被人摩挲。牌面刻着一个“义”字,字体古朴,笔画间藏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暗语,某种密码。
更诡异的是木牌的背面。
背面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蛇首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环。这图案官文见过——在富明阿带回的那株红珊瑚树上,在曾国藩进贡的那把匕首刀鞘上,在……某些更古老的地方。
衔尾蛇。
象征轮回,象征永恒,也象征……某种禁忌的传承。
“大人,”一个身着便服的精瘦汉子走进来,低声禀报,“查清楚了。湘军三十六营,至少有十八个营里有哥老会的香堂。每个营的香堂主,都是营官或者哨长。”
官文放下木牌,揉了揉眉心:“这么多人……曾国藩知道吗?”
“应该知道。”汉子犹豫了一下,“但似乎……没管。”
“没管?”官文皱眉,“三十万大军里藏着个秘密结社,他作为统帅,不管?”
“不是不管,是……”汉子斟酌着词句,“像是默许。甚至有人说,有些香堂,就是曾国藩默许设立的。”
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灯焰晃动,将官文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条挣扎的蛇。
哥老会。
这个起源于四川的秘密会社,原本只是漕运水手、码头苦力抱团取暖的组织。但咸丰年以来,随着太平天国兴起,哥老会迅速蔓延到湘军、楚军、淮军之中。入会者献血为盟,以“反清复明”为口号——虽然大多数会员未必真心想反清,但那种兄弟义气、秘密结社的刺激感,对常年征战、朝不保夕的士兵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现在,这个组织已经渗透到湘军骨髓里。
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的标志,是衔尾蛇。
和曾国藩身上的秘密,是同一个符号。
“查到总舵主了吗?”官文问。
“查到了。”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的肖像——中年,长脸,细眼,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像是刀疤。“此人姓陈,名不详,外号‘断眉龙’。原是四川袍哥会的二当家,咸丰六年混入湘军,现在是老湘营的副统领。”
官文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断眉龙。
龙。
又是蛇,又是龙。这些称呼,这些符号,这些隐秘的传承——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全都连在了一起。
“他在哪?”
“就在南京。”汉子压低声音,“据眼线报,断眉龙昨天进了城,现在藏在城北一家叫‘悦来’的茶馆后院。那茶馆……是哥老会在南京的一个暗桩。”
官文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乌云从东南方向涌来,遮住了太阳。明明是四月天,却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备轿。”他忽然说,“去悦来茶馆。”
“大人!”汉子一惊,“那地方龙蛇混杂,您亲自去太危险了!不如让属下带人……”
“不,我要亲自去。”官文打断他,“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
他要看看,这个渗透了湘军的哥老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他要看看,那个“断眉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要看看,这个组织和曾国藩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如果哥老会真的是曾国藩默许甚至暗中扶持的,那就坐实了“不臣之心”。一个统帅,在自己军队里培植秘密结社,想干什么?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振臂一呼,三十万大军就能改旗易帜?
到那时,别说裁军了,朝廷能不能保住江南,都是问题。
悦来茶馆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老旧,檐下挂着两个褪色的灯笼。这种地方,在南京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
但官文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明明茶馆里坐着十几个人,喝茶的,下棋的,看报的——可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做着各自的事,但眼角余光,都在瞟着刚进门的官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是弓弦拉满,随时会断。
“客官几位?”一个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眼神冰冷。
“一位。”官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壶碧螺春。”
“好嘞。”
伙计转身去泡茶。官文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茶馆——柜台后面挂着幅山水画,画的是三峡险滩,笔力雄浑,但仔细看,山势的走向,水流的纹路,隐约组成了一个图案。
又是衔尾蛇。
“客官,您的茶。”
伙计把茶壶和茶杯放在桌上。官文端起茶杯,刚要喝,动作忽然顿住了。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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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
“后院”。
官文抬起头,那伙计已经不见了。茶馆里的其他人,还在各做各的事,但所有人的姿态,都微微调整过——现在,他们的视线焦点,都落在了官文身上。
那不是客人的视线。
是看守的视线。
官文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没人阻拦。
穿过一道窄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天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正是画像上的“断眉龙”。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铁胆在掌心转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看见官文进来,他抬起头,左边眉毛那道断疤在树荫下显得格外狰狞。
“官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坐。”
官文在石凳上坐下,直视着他:“你知道我是谁?”
“湖广总督官文,正白旗出身,咸丰爷的奶兄弟,如今奉太后密旨来南京查湘军——对不对?”断眉龙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南京城里,没什么事能瞒过哥老会的眼睛。”
官文心头一凛。
他的身份,他的使命,都是绝密。除了慈禧、奕?和几个军机大臣,没人知道。可这个江湖草莽,却一清二楚。
“看来,哥老会不简单。”官文说。
“简单的话,早被朝廷剿灭了。”断眉龙把铁胆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官大人今天来,是想问什么?问哥老会有多少人?问我们在湘军里想干什么?还是问……我们和曾大帅的关系?”
他问得直接,官文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许久,官文才缓缓道:“都想问。”
“那我一个一个答。”断眉龙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官文倒了一杯,“哥老会在湘军里,有香堂的营头十八个,正式会员三千七百人,外围弟兄一万二——这是现在的数。要是算上已经战死的、伤残退伍的,总数在三万以上。”
三万。
官文的手微微一抖。
三万人的秘密组织,藏在三十万湘军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哥老会真想做什么,一夜之间,就能控制至少十分之一的湘军。
“至于我们在湘军里想干什么……”断眉龙喝了口茶,“很简单,活下去。”
“活下去?”
“对,活下去。”他看着官文,“官大人,您知道湘军弟兄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打仗时冲在最前面,死了就地一埋,连个墓碑都没有。受伤了,轻的自己挺着,重的被扔在伤兵营等死。赢了仗,功劳是长官的;输了仗,罪过是小兵的。”
“我们这些人,大多是无田无地的穷人,活不下去才来当兵。可当了兵,还是活不下去——除非抱团。”
“哥老会就是个抱团的地方。弟兄们入了会,就是一家人。战场上,会里的弟兄互相照应;受伤了,会里出钱治;死了,会里帮忙收尸、送灵柩回乡。要是被长官欺负了,会里帮着出头。”
他说得很平静,可字字句句,都透着血泪。
官文沉默了。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八旗兵有饷银,有抚恤,有种种优待。可湘军是汉人军队,朝廷本就防备着,军饷能拖就拖,抚恤能免就免。那些士兵,确实是在用命换一条活路。
“那曾国藩呢?”官文最终问,“他知道你们的存在,为什么不剿?”
断眉龙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曾大帅为什么不剿?官大人,您应该问他啊。”
“我问你。”
“那我只能猜。”断眉龙盯着官文,“可能因为,曾大帅知道,剿不了——哥老会的根扎得太深了,真要剿,湘军先得内乱。也可能因为,曾大帅需要哥老会——需要这股力量,来平衡军中的其他势力。还可能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曾大帅自己,就和哥老会有某种……渊源。”
“渊源?”官文的心跳加快了。
断眉龙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和官文之前看到的那块一样,正面刻着“义”字,背面刻着衔尾蛇。但这一块更旧,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蛇纹也模糊了。
“这块牌子,”断眉龙说,“是哥老会总舵主的信物。传了七代,到我手里。”
“那又如何?”
“您仔细看蛇的眼睛。”断眉龙指着木牌。
官文凑近了看。
蛇的眼睛,是两个极小的凹点,里面嵌着东西——不是宝石,是两片暗绿色的、泛着荧光的……鳞片。
鳞片。
和曾国藩蜕皮时,蜕下的那些鳞片,一模一样。
官文猛地抬头,看着断眉龙。
断眉龙也看着他,眼中闪着说不清的光:
“官大人,您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哥老会拜的图腾,是衔尾蛇。”
“曾国藩身上的‘病’,是蜕皮化蛇。”
“哥老会信物上的鳞片,和曾国藩蜕下的鳞片,是同一种东西。”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您不觉得,这像是在说……曾国藩和我们哥老会,拜的是同一个‘神’吗?”
轰——
天边传来雷声。
乌云越来越厚,天色暗得像黄昏。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官文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哥老会不是简单的秘密结社。曾国藩也不是简单的汉人统帅。在这江南之地,在这三十万湘军之中,藏着一个更古老、更隐秘、更可怕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蛇。
是衔尾蛇,是蜕皮,是鳞片,是……某种非人的存在。
“断眉龙,”官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断眉龙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阴沉的天:
“我们想活着,官大人。但有些人……不想让我们活。”
“朝廷要裁湘军,要兔死狗烹。那些当了一辈子兵、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弟兄,裁了之后去哪?回乡种地?地早没了。去做工?谁要?最后还不是饿死,或者沦为土匪。”
“哥老会不能看着弟兄们走这条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决绝:
“所以,如果朝廷真要逼我们上绝路——”
“那我们就自己找条活路。”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造反。
如果裁军真是要逼死湘军将士,哥老会就会带着三万会员,振臂一呼,掀起另一场动乱。
而那个时候,曾国藩会站在哪一边?
是忠于朝廷,剿灭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
还是顺应军心,成为新的……陈胜吴广?
“曾大帅知道你们的打算吗?”官文问。
断眉龙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您说呢?”
他没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官文站起身,深深看了断眉龙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时,雨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官文没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官服。
他需要冷静。
需要好好想想,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哥老会,曾国藩,衔尾蛇,鳞片,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裁军令……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他不寒而栗的图画。
一幅……足以颠覆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大清的图画。
雨越下越大。
远处,总督衙门的方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官文知道,这头巨兽,快要醒了。
到时候,是福是祸,是生是死——
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