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四月十五,辰时初。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晨光透过明黄色的窗纱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屋里点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药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慈禧太后斜倚在炕上,身上盖着杏黄色的锦被。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自从恭亲王被罢黜,她已经连着十几夜没睡好了。梦里总是一条巨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游走,鳞片摩擦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蟒的眼睛是暗绿色的,盯着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主子,恭亲王到了。”安德海在帘外轻声禀报。
慈禧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让他进来。”
帘子掀起,奕?躬身进来。他瘦了很多,脸色灰败,身上那件石青色蟒袍显得空荡荡的。自从被罢黜议政王、军机大臣等职,他闭门思过三个月,今日是第一次进宫。
“奴才奕?,叩见太后。”他跪下磕头。
“起来吧,赐座。”慈禧的声音懒洋洋的,“六爷,这些日子……可还好?”
“谢太后垂问,奴才……还好。”奕?在锦凳上坐下半个屁股,低着头,不敢直视。
暖阁里沉默了片刻。
只有西洋座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像是谁的心跳,紧张,急促,带着倒计时的意味。
“江南那边,”慈禧终于开口,“最近有什么动静?”
奕?身子微微一震。他虽然被罢黜,但在军机处、在各部衙门,还有不少旧部。江南的消息,他自然是知道的。
“回太后,曾国藩……近日在整顿湘军,准备裁撤。”
“裁撤?”慈禧轻笑一声,“他舍得裁?”
“据报,已经裁撤了霆军两万余人。其余各营,也在拟定裁撤名册。”
“做给朝廷看的罢了。”慈禧摆摆手,“三十万湘军,裁两万,跟没裁有什么区别?哀家要的是他交出兵权,解散湘军,回北京来做他的大学士——他肯吗?”
奕?不敢接话。
慈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六爷,你跟曾国藩打交道多。你说说,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奕?斟酌着词句:“曾国藩此人,表面恭顺,实则……深不可测。他读圣贤书,讲忠君爱国,可做起事来,手段狠辣,杀伐果断。平定太平天国,他居功至伟,可破城之后,一不急着向朝廷报捷,二不急着请赏,反而开始裁军——这不合常理。”
“是啊,不合常理。”慈禧坐起身,安德海连忙递上参茶。她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暖手,“正常人立了这么大功,该想着封侯拜相,该想着荫及子孙。可他呢?上个月九弟曾国荃开缺回籍,这个月又开始裁军——倒像是……在安排后事。”
后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暖阁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奕?额头上渗出细汗:“太后是说……”
“哀家说什么不重要。”慈禧放下茶盏,“重要的是,这个人,留不得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可落在奕?耳中,却像是惊雷。
“太后!曾国藩平定长毛,有功于社稷,若是……”他急道。
“若是什么?”慈禧打断他,“若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六爷,你读史书,该知道这不是新鲜事。韩信、彭越、英布——哪个不是开国功臣?哪个不是最后被主子杀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
“不是哀家心狠,是这个位子,容不下功高震主的人。曾国藩现在手握三十万湘军,占据江南六省。他说裁军,谁知道是不是明裁暗募?他说忠君,谁知道是不是包藏祸心?”
“太后明鉴,曾国藩他……”
“他有异象。”慈禧忽然说。
奕?愣住了。
慈禧从枕边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株红珊瑚树——富明阿从南京带回来的,曾国藩“进献”的宝物。
烛光下,珊瑚树红得像是要滴血。
“六爷,你仔细看。”慈禧指着珊瑚树枝桠的缝隙。
奕?凑近了看。
起初没看出什么。但看久了,忽然觉得那些珊瑚枝桠的纹路,像是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那些纹路扭曲、盘绕,最后竟隐隐形成一条蛇的形状。
蛇首昂起,对着观者,像是在笑。
“这……”奕?倒抽一口冷气。
“富明阿回来说,曾国藩每月都要‘闭门养病’,说是皮肤病。”慈禧的声音更低了,“可什么皮肤病,需要每个月都发作?又是什么皮肤病,能让人背生鳞片?”
背生鳞片。
这话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带着阴森的寒气。
奕?浑身发冷:“太后,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慈禧笑了,“六爷,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不是人的东西?”
没等奕?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
“咸丰爷在时,跟哀家讲过爱新觉罗氏的一个秘密。说我们祖上,在关外时,曾遇到过‘异人’。那些异人身怀异术,能呼风唤雨,能驱蛇驭兽。但他们不是神仙,是……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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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太祖皇帝起兵,那些异人有的投靠,有的对抗。投靠的,封了官,赐了爵,混在人群里,渐渐看不出来了。对抗的……都被杀了。”
“可他们的血脉,没绝。”
“一代代传下来,混在汉人里,混在满人里,混在朝堂上,混在江湖中。”
她盯着奕?,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你说,曾国藩……会不会就是这种‘异人’的后代?”
奕?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背脊发凉,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慈禧重新靠回软枕上,“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能留。留在江南,是隐患。调回北京,更是祸害。”
“那……该如何处置?”
慈禧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西洋座钟的秒针,还在咔嗒咔嗒走着,像是铡刀落下的倒计时。
“裁军。”她最终说,“但不是让曾国藩自己裁。朝廷要派人去裁。”
“派谁?”
“李鸿章。”慈禧吐出三个字,“他现在是江苏巡抚,又曾师从曾国藩。让他去,最合适。”
奕?心里一紧。
李鸿章是曾国藩的门生,如今却要师徒相残。这招……太毒了。
“可李鸿章他……”
“他会去的。”慈禧冷笑,“李鸿章是什么人,哀家清楚。他有才,也有野心。曾国藩在,他永远只能是‘曾门弟子’。曾国藩不在了,他才能出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左宗棠调任闽浙总督。他不是一直跟曾国藩不和吗?让他去盯着福建、浙江的湘军余部。”
“那江西、安徽、湖南呢?”
“湖南是曾国藩的老家,动不得。”慈禧摇头,“但江西和安徽……可以慢慢来。先把湘军拆散,调防,掺沙子。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能消化掉。”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条,都是杀招。
拆散,调防,掺沙子。
这是对付骄兵悍将的老办法。把一支军队打散,调到天南地北,再把别的部队掺进去。用不了三年,这支军队就废了。
而没有了湘军,曾国藩就是没牙的老虎。
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朝廷一句话?
“太后圣明。”奕?低头道。
可心里却在发寒。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古往今来,多少功臣良将,都逃不过这个下场。如今,轮到曾国藩了。
“还有一件事。”慈禧忽然又道。
“太后请讲。”
“江南制造总局。”慈禧的声音冷下来,“那地方,不能留在曾国藩手里。你拟个旨,就说……朝廷要办‘洋务’,江南制造总局收归国有,由北洋大臣直辖。”
奕?心头又是一震。
江南制造总局,是曾国藩这些年心血所系。那里不光造枪炮,还培养工匠,翻译西书,是整个洋务运动的根基。
把这地方收走,等于抽了曾国藩的脊梁骨。
“太后,”他忍不住道,“这……会不会逼得太急?”
“急?”慈禧笑了,“六爷,你知不知道,江南制造总局最近在造什么?”
“造什么?”
“开花弹。”慈禧一字一顿,“一种能炸成几百片的炮弹。曾国藩让人试射了,威力……据说能清空方圆十五丈内所有活物。”
她盯着奕?:
“这样的杀器,握在一个可能有异心、还可能不是人的家伙手里——你觉得,哀家能睡得着吗?”
奕?无言以对。
暖阁里又陷入沉默。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慈禧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手中那株红珊瑚树上。珊瑚树在光下红得刺眼,像是浸了血。
许久,奕?起身,深深一揖:
“奴才……遵旨。”
“去吧。”慈禧闭上眼睛,“拟好了旨,拿来给哀家看。”
“嗻。”
奕?躬身退出。
帘子落下,暖阁里又只剩下慈禧一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珊瑚树。看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摔——
珊瑚树砸在地上,碎成几截。
断口处,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不是珊瑚的汁液,是……像血一样的东西。
腥檀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曾国藩……”慈禧盯着那些碎片,喃喃自语,“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哀家都要……剥了你的皮。”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报丧。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此刻阳光正好。
曾国藩站在地宫入口前,背对着太阳,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即将苏醒的巨蟒。
他还不知道,北京的刀,已经悬在了头顶。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杀机,正从北方,从紫禁城的深处,从那个垂帘听政的女人手里,一点点,一点点,向他笼罩过来。
像一张网。
一张用猜忌、权谋、帝王心术织成的网。
而他,就是网里的鱼。
或者……是网里的龙。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四月十五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两个时辰。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两个时辰。
距离他的人生——或者说,他作为“曾国藩”的这段人生——终结,也只剩两个时辰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地宫。
黑暗,吞没了他。
也吞没了,这个时代最后的,一点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