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巳时三刻。
九江城外的长江江面上,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浑浊的江水里,激起无数水泡,整个江面白茫茫一片,像是开了锅。
萧孚泗站在自己的座船“靖涛号”的船头,铁青着脸,看着眼前那几艘江西水师的巡船。
巡船不大,每艘也就载三五十人,船头架着碗口铳,桅杆上挂着破烂的“江”字旗。可就是这几条破船,此刻正呈扇形围住“靖涛号”,船上的兵丁端着火铳,铳口对准这边。
“李千总,”萧孚泗的声音压着火,“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巡船上,一个满脸麻子的千总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尖利:“奉江西巡抚沈大人令,稽查长江走私!请萧爵爷配合!”
爵爷。
这两个字叫得萧孚泗心头一痛。
他是湘军水师副统领,去年天京破城后因功封三等男爵,赏双眼花翎——那是用多少弟兄的命换来的。可现在,一个江西水师的千总,居然敢带兵围他的座船,还口口声声“稽查走私”。
“稽查走私?”萧孚泗冷笑,“李千总,你看清楚了,这是湘军水师的战船!不是商船!”
“战船?”李千总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萧爵爷,战船怎么会在九江停三天?战船怎么会卸货上岸?战船怎么会……有女人?”
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靖涛号”方向念:
“四月十二,靖涛号停靠九江码头,卸下生铁三百担、桐油五十桶、棉布二百匹——这些,可都是朝廷明令禁运的军需物资!”
“四月十三,该船船员携带不明包裹上岸,与当地商号交易,疑为私盐!”
“四月十四深夜,有女子从该船离岸,形迹可疑!”
每念一条,萧孚泗的脸色就白一分。
生铁、桐油、棉布——那是水师修船用的,确实是他从南京带来的,但不是走私,是送给九江船厂的。私盐?那是盐帮托他捎带给九江分舵的,算是江湖人情。女子?那是他新纳的妾室,从南京带来的,准备在九江住几天就送回湖南老家。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平时,地方官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天,这个李千总显然是得了上头授意,要拿这些事做文章。
“李千总,”萧孚泗强压怒火,“生铁桐油是修船所用,有南京制造总局的文书。私盐一事纯属诬陷。至于女子——那是本爵家眷,与你何干?”
“家眷?”李千总哈哈大笑,“萧爵爷,您家眷不在湖南老家待着,跑到九江来做什么?该不会是……通匪的探子吧?”
通匪。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捅进萧孚泗心里。
湘军刚平了太平天国,转头就被扣上“通匪”的帽子。这不仅是羞辱,是……杀头的罪名。
“你放肆!”萧孚泗身后的亲兵拔刀怒吼。
“靖涛号”上的水兵也都涌上甲板,刀出鞘,铳上膛。一时间,江面上杀气弥漫,雨声都压不住那股子火药味。
李千总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这次是盖着江西巡抚大印的公文:
“奉巡抚大人令:靖涛号涉嫌走私军需、私盐,船主萧孚泗有通匪嫌疑,即刻查封船只,扣押相关人员,等候审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萧爵爷,您是朝廷封的男爵,下官不敢造次。但公务在身,还请您……下船配合。”
下船。
在长江上,在自己座船上,被江西水师的人逼着下船。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萧孚泗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怒火从脚底烧到头顶,烧得他眼珠子通红,烧得他背上的旧伤疤都开始发烫——那是咸丰八年鄱阳湖水战时留下的,一尺多长的刀疤,从左肩一直划到腰际。
“爵爷!”亲兵队长低声道,“不能下船!下了船,就任他们拿捏了!”
“不下?”李千总听到了,扬声笑道,“萧爵爷要抗命?那可是罪加一等!”
雨越下越大。
江水越来越急。
萧孚泗看着江面,看着那几艘破旧的巡船,看着船上那些江西水兵——那些人脸上没有惧怕,只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嘲讽。
他们知道,今天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
不是演给他萧孚泗,是演给整个湘军看。
朝廷要动湘军了。先拿他这个刚封爵的水师将领开刀,试探试探湘军的反应。要是他忍了,接下来就会有更多羞辱。要是他不忍——那更好,正好给朝廷一个剿灭“骄兵悍将”的借口。
进退两难。
萧孚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咸丰四年,他第一次上战场,在湘潭打太平军。那时他还是个小哨官,带着五十个人冲阵,胸口中了一箭,差点死了。是曾国藩亲自给他包扎,说:“孚泗,挺住,湘军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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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咸丰十年,安庆围城。他在长江上截击太平军粮船,七天七夜没合眼,最后累得吐血,还是把粮船全烧了。战后曾国藩拍着他的肩膀说:“此战首功,当属孚泗。”
想起去年天京破城,他第一个带水师冲进秦淮河,顶着炮火杀到天王府。战后封爵,曾国藩在庆功宴上对他说:“男爵只是个开始,好好干,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座船上,被几个江西水师的杂兵围着,逼他下船受辱。
而那些用弟兄们的命换来的功勋,那些用血汗挣来的爵位,在朝廷眼里——不,在那些坐在北京城里的满人老爷眼里,算什么?
“狗屁。”萧孚泗睁开眼,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李千总一愣:“萧爵爷说什么?”
“我说,”萧孚泗一字一顿,“狗屁。”
他转身,对亲兵队长说:“传令,起锚,开船。”
“爵爷!”
“开船!”萧孚泗吼道,“我看谁敢拦!”
“靖涛号”是湘军水师最大的战船之一,八百吨排水量,配二十四门火炮。真要硬闯,那几条巡船根本拦不住。
李千总脸色变了:“萧孚泗!你敢抗命?!”
“抗命?”萧孚泗笑了,笑得狰狞,“本爵奉两江总督曾大人令,巡防长江。你江西巡抚,管得着两江总督的事吗?”
“你——”
“起锚!”萧孚泗不再理他,转身走向舵室。
锚链哗啦啦收起。蒸汽机开始轰鸣,黑烟从烟囱里喷出,在雨幕中像一条垂死的黑龙。“靖涛号”庞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江水被搅起巨大的漩涡。
那几条巡船慌了。他们没想到萧孚泗真敢硬闯。
“开火!拦住他!”李千总声嘶力竭地喊。
但没人敢动。
开火?对着湘军水师的战船开火?对着一个刚封男爵的湘军将领开火?谁有这个胆子?开了火,就是挑起湘军和江西驻军的冲突,就是……战争。
巡船上的兵丁面面相觑,手里的火铳慢慢垂下。
“靖涛号”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撞开一条巡船,扬长而去。
船尾,萧孚泗站在雨中,看着越来越远的九江码头,看着那些变成黑点的巡船,看着码头上聚集的、指指点点的百姓。
他知道,今天这事,完了。
彻底完了。
朝廷不会放过他。江西巡抚沈葆桢不会放过他。甚至……可能连曾国藩,都保不住他。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今天要是下了船,以后湘军弟兄们在长江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爵爷,”亲兵队长走过来,递过一条干毛巾,“擦擦吧。”
萧孚泗接过毛巾,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传令,”他声音沙哑,“全速回南京。我要见大帅。”
“是!”
“靖涛号”在长江上劈波斩浪,逆流而上。
雨还在下。
江面茫茫,前路也茫茫。
萧孚泗不知道,此刻的南京城里,曾国藩正站在地宫入口前,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烙铁。
他更不知道,他今天的“抗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会成为朝廷对湘军动手的,最完美的借口。
会成为……这场延续了三千年、死了几百万人的战争,最后的导火索。
江风凛冽。
吹得船头的“萧”字帅旗,猎猎作响。
像是哀鸣。
又像是……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