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卯时初。
安庆城西,内军械所。
天色还没大亮,靶场四周已经插满了火把。火光照着青灰色的砖墙,照着墙下那排新铸的炮,也照着炮旁那群面色凝重的人。
曾国藩站在最前面,披着一件厚重的斗篷,遮住了背上的异状。他身后站着彭玉麟、赵烈文,还有军械所的总办徐寿、李善兰。再后面,是一群从上海、广州请来的洋匠,金发碧眼的,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涤帅请看,”徐寿指着不远处那门火炮,“这是仿照英吉利阿姆斯特朗后膛炮造的,口径六寸,重三千斤。炮弹是我们自己铸的——开花弹。”
曾国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炮身乌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炮口对着的方向,三百步外,立着十几具草人——穿着太平军的号衣,破破烂烂,在晨风中摇晃,像是真的残兵败将。
而炮旁摆着的炮弹,形状古怪:不是普通的实心铁球,是长圆柱形,头尖尾圆,表面有预制破片的凹槽。弹体上刻着一行小字:“同治四年四月,安庆内军械所制”。
“装弹。”徐寿下令。
两个工匠上前,用长杆把炮弹推进炮膛。咔嚓一声,后膛合拢。另一个工匠调整着炮架上的刻度盘——那是徐寿设计的简易瞄准具,标着距离、仰角,还有风速补偿。
“徐先生,”曾国藩忽然开口,“这炮弹……能炸成多少片?”
“回大帅,”徐寿躬身,“弹体内填黑火药一斤二两,铸铁外壳刻有三十六道预制破片槽。爆炸时,理论上能产生二百片以上破片,杀伤半径十五丈。”
二百片破片。
十五丈杀伤半径。
曾国藩默默算着。十五丈,就是四十五步。一枚炮弹,能清空方圆四十五步内所有活物。如果是十门炮齐射,一百枚炮弹……
那就是一片死地。
“大帅,”李善兰补充道,“这炮弹最大的改进在引信——用的是我们自制的延时引信,从发射到爆炸,大概三息时间。正好能在敌军头顶炸开,从上往下覆盖。”
从上往下。
像天罚。
曾国藩想起天京攻城时,湘军用的还是实心弹。铁球砸过去,运气好能砸死一两个人,运气不好就在地上滚,滚到哪算哪。可即便是那种原始的炮弹,也把城墙砸得千疮百孔,把守军砸得血肉模糊。
如果是这种开花弹呢?
如果是几十门炮,几百枚开花弹,同时在天京城头炸开呢?
那画面,他不敢想。
“准备试射!”徐寿高喊。
炮手举起火把,凑近炮尾的火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那些洋匠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想看看,这些中国人,到底能不能造出真正的开花弹。
曾国藩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古玉。
玉在发烫。
不是平时的温热,是灼热,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兴奋。
“放!”
火把点燃引信。
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轰——!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白烟瞬间笼罩了炮位。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厉鬼哭嚎。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轨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坠——正好落在那些草人的正上方。
然后,炸了。
不是一声巨响,是一连串的、密集的爆炸声。轰!轰轰轰!像是除夕夜的爆竹,但比爆竹凶猛百倍。
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不是一团火,是几十团、几百团小火球,从爆炸中心向外迸溅。每一团火球后面,都跟着一片黑乎乎的破片——那些破片旋转着,尖啸着,像一群嗜血的铁蜂,扑向下面的草人。
噗噗噗噗——
沉闷的穿透声。
草人们瞬间被撕碎了。不是倒下去,是解体。稻草漫天飞舞,破布条像蝴蝶一样飘散,而那些作为“骨架”的竹竿,被破片拦腰切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啃过。
爆炸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道灰黄色的烟墙。烟墙扫过靶场边缘的木架,木架吱呀作响,然后轰然倒塌。
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吹散硝烟,露出靶场中央那个焦黑的弹坑。弹坑周围,方圆十几丈内,所有的草人都消失了,只剩一地狼藉。
“成……成功了!”徐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帅!成功了!开花弹!我们造出来了!”
工匠们欢呼起来,洋匠们互相击掌。彭玉麟长舒一口气,赵烈文擦着额头的汗。连一向稳重的李善兰,都露出了笑容。
只有曾国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弹坑,盯着弹坑周围散落的碎布、断竹、焦土。火光下,他能看见一些黑色的、细小的东西嵌在土里——那是破片,是炮弹的牙齿,是……死亡的种子。
一枚炮弹,就能制造这样的地狱。
如果有一百枚呢?一千枚呢?
如果这些炮弹,不是用来打太平军,而是用来打洋人呢?或者……用来打自己人呢?
“大帅?”赵烈文注意到他的异样,“您……不舒服?”
曾国藩摇摇头。
他不是不舒服,是……恐惧。
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对炮弹本身的恐惧,是对“力量”的恐惧。对这种一旦释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力量的恐惧。
体内的蟒魂,此刻异常活跃。
它不是在害怕,是在欢呼。像是看见了同类,看见了熟悉的东西——那种纯粹的、暴力的、毁灭性的力量,让它兴奋,让它战栗,让它……渴望。
“更多……”蟒魂的低语在他脑中响起,“造更多……杀更多……用这力量……征服一切……”
“闭嘴。”曾国藩在心底低吼。
“你怕了?”蟒魂讥笑,“怕这种力量?可这力量……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富国强兵,师夷长技——这不就是你白天跟幕僚们讨论的吗?”
“我要的是自保之力,不是杀戮之器!”
“有区别吗?”蟒魂冷笑,“刀能切菜,也能杀人。炮能御敌,也能屠城。力量就是力量,怎么用,看的是拿刀握炮的人——不是你造的东西。”
“可这东西……太凶了。”
“凶?”蟒魂的声音充满嘲弄,“曾国藩,你背上的鳞片,你体内的蛇血,你每月蜕的皮——哪样不凶?你本身就是凶物,还怕造凶器?”
曾国藩答不上来。
是啊,他自己就是怪物,有什么资格评判炮弹凶不凶?
“大帅,”徐寿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有了这开花弹,湘军如虎添翼!下次再打仗,就不用拿人命填了!炮弹洗一遍,步兵再上去,伤亡能少七成!”
少七成伤亡。
听起来多美好。
可那些被炮弹炸死的人呢?他们就不是人命吗?
“徐先生,”曾国藩缓缓道,“这炮弹……造价多少?”
“一枚……大约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
一个普通农户,一年也挣不到十五两。一枚炮弹,就能炸没一户人家一年的生计。
“如果大规模生产,一天能造多少?”
“目前……十枚。”徐寿说,“但如果扩大工坊,添置机器,一天五十枚,甚至一百枚,都有可能。”
一天一百枚。
一年就是三万六千枚。
需要多少银子?五十四万两。
需要多少铁矿?多少火药?多少工匠?
而这些资源,本可以用来修水利,赈灾民,办学堂……
“大帅?”徐寿见他发呆,又唤了一声。
曾国藩回过神,看着徐寿兴奋的脸,看着周围欢呼的工匠,看着那些洋匠钦佩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继续造炮,造更多的炮,造更凶的炮。用这些炮,保卫大清,抵御洋人,甚至……开疆拓土。
另一条路,是停下。
停下这种疯狂的、以杀止杀的循环。停下这种用更凶的武器,去应对凶恶世道的逻辑。
可他停得下吗?
就算他停下,洋人会停吗?日本会停吗?俄国人会停吗?
你不造,别人造。到时候,别人的炮打到你的城下,你拿什么挡?拿血肉之躯吗?
“徐先生,”他最终说,“这炮……先造一百枚。不要外传,尤其不能让洋人知道细节。”
“是!”
“还有,”他顿了顿,“研究一下,能不能造……别的。”
“别的?”
“比如挖矿的机器,比如织布的机器,比如……能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的东西。”曾国藩声音很轻,“杀戮之器,够用了。现在缺的,是生养之器。”
徐寿愣住了。
他没想到,曾国藩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大帅,可是……”
“照做吧。”曾国藩拍拍他的肩膀,“我累了,先回城。”
他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靶场的硝烟还没散尽。晨光中,那些硝烟升腾起来,在空中扭曲、变化,最后竟隐隐形成一条蛇的形状——巨蛇盘绕,仰头向天,像是在咆哮。
曾国藩看见了。
但他没回头。
钻进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另一个心跳——蟒魂的心跳。
“你怕了。”蟒魂说。
“是,我怕。”曾国藩承认,“我怕这种力量,会改变这个国家。我怕有一天,我们变成和洋人一样,只会用炮说话的东西。”
“那不好吗?”
“不好。”曾国藩摇头,“用炮说话,最后只会剩下炮。人会死光,文明会断掉,只剩下……一堆废铁。”
“可这就是进化的方向。”蟒魂的声音居然有了一丝……悲悯?“你们人类,从石器到青铜,从青铜到铁器,从冷兵器到火器——每一步,都在造更凶的武器。这是本能,改不了。”
“也许吧。”曾国藩苦笑,“但我至少……可以慢一点。”
马车颠簸着,驶回安庆城。
车外,天渐渐亮了。
城里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挑水夫的脚步声,妇人们洗衣的捶打声,孩子们上学的读书声……
这些声音,平凡,琐碎,却真实。
比炮弹的爆炸声真实。
比蟒魂的低语真实。
比那些宏大叙事——救国、强兵、师夷长技——都真实。
曾国藩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蟒魂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我还想保护这些。”
“保护这些……无关紧要的,平凡的日子。”
蟒魂沉默了。
马车继续前行。
而靶场的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那是工匠们在继续测试。
轰——
声音传得很远,震得城墙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像是这个古老帝国,在剧痛中,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