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时一刻。
总督衙门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三茬。曾国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挺经”。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书名。挺,挺直,挺立,挺过去。经,经典,法则,道路。合起来,就是教人如何在乱世中挺直腰杆、挺过难关的法则。
他想写这本书,想了很久了。
从组建湘军开始,他就想写。想告诉那些年轻的将领们,打仗不只是刀光剑影,更是心性的磨炼。想告诉他们,如何在尸山血海中保持清醒,如何在血流成河时不失人性。
可一直没动笔。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怕写出来的不是圣贤道理,是自己内心的魔障。
就像现在。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挺经”二字下面写第一句:
“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
写完,停笔。
看着这行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躬自入局。
他入局了吗?
入了。从组建湘军那天起,他就入了这天下最大的局。可入局之后呢?他挺膺负责了吗?成了什么事?
太平天国平了,可江南死了几百万人。
大清江山保住了,可朝廷猜忌他,兄弟离心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在背叛他。
“呵呵……”他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是鬼哭。
笔尖颤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那黑渍渐渐变形,在烛光下,竟像是一张人脸——一张女人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含笑,眼中却带着怨毒。
“如夫人……”曾国藩喃喃道。
如夫人。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三十年。
道光二十三年,他二十五岁,刚中进士,授翰林院检讨。那一科的状元是龙启瑞,榜眼是张芾,他是三甲第四十二名——“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如夫人。
这是官场上最恶毒的调侃。同进士虽然不是进士,但好歹沾个“同”字;如夫人虽然不是夫人,但好歹有个“如”字。都是尴尬的存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记得那年琼林宴,新科进士们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曾兄,你这‘同进士’,好比那‘如夫人’——看着像,终究不是啊!”
满堂哄笑。
他也笑,笑得脸都僵了。
从那以后,“如夫人”这三个字就成了他的心魔。每次升迁,每次受赏,每次听到别人夸他“年轻有为”,他都会想起这三个字。
像是烙印,烫在骨头上。
“同进士……如夫人……”他盯着纸上那团墨渍,墨渍里的女人脸越来越清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的怨毒越来越深。
然后,他看见那女人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
“曾国藩……你一辈子……都是个‘如’……”
“如忠臣,如能吏,如圣人……”
“可你真的是吗?”
“你体内流着蛇血,每月蜕皮,背生鳞片——这样的怪物,配谈‘忠君爱国’吗?”
“你组建湘军,说是为了平乱,可实际上呢?是为了满足体内的蟒魂吧?那东西渴望杀戮,渴望鲜血,渴望……权力!”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曾国藩……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怪物!”
“啊——!”
曾国藩猛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底,从骨髓深处,从那条正在苏醒的蟒魂嘴里发出的。
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墨迹。
他伏在书案上,大口喘气。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要烧穿脊骨,血痂又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往下淌,染红了椅子。
“不是……我不是……”他喃喃自语。
“那你是谁?”心底的声音问。
“我是……曾国藩。道光十八年进士,湘军统帅,两江总督……”
“那是你的官职,你的身份,你的……外壳。”声音冷笑,“剥掉这层外壳,你是什么?一条蛇?一只怪物?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异类?”
曾国藩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中的自己,脸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暗绿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眼睛的瞳孔开始变细,变长,变成……竖瞳。
像是蛇的眼睛。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触手冰凉,坚硬,不是人类的皮肤质感。
“看,”心底的声音说,“这才是真实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
是那些烛火自己,开始变形。
火焰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人形。每个人形都在动,在说话,在做着不同的事——
有的在读书,摇头晃脑:“子曰:学而时习之……”
有的在写字,工工整整:“臣曾国藩跪奏……”
有的在带兵,挥斥方遒:“杀!一个不留!”
有的在蜕皮,痛苦哀嚎:“呃啊——!”
有的……在狞笑,眼中闪着绿光:“这天下……该换主人了……”
无数个曾国藩。
无数个他在同时存在,同时动作,同时说话。
读书的,写字的,带兵的,蜕皮的,狞笑的……
最后,这些人形开始互相攻击。
读书的指责带兵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怎能滥杀无辜?”
带兵的反驳读书的:“不杀人,怎么平乱?不流血,怎么救国?”
写字的劝和:“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争吵……”
蜕皮的惨叫:“疼……好疼……谁来救救我……”
狞笑的狂笑:“吵吧!打吧!等你们都死了,这身体……就是我的了!”
书房里乱成一团。
曾国藩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心魔。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够了……”他嘶声道。
“不够!”所有声音同时咆哮,“这才刚开始!”
烛火人形开始融合。
读书的、写字的、带兵的、蜕皮的……一个个撞在一起,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扭曲的、不断变化的人形。
那人形走到曾国藩面前,低头看着他。
它的脸在不断变化:时而年轻,意气风发;时而中年,疲惫沧桑;时而狰狞,满面鳞片;时而……根本不是人脸,是蛇头。
“曾国藩,”它开口,声音是所有声音的混合,“你还想‘挺’吗?”
曾国藩抬头,看着这个“自己”。
“我……”
“你挺不住了。”它说,“你的身体在崩坏,你的理智在瓦解,你的灵魂……在被蟒魂吞噬。”
“不……我还能……”
“还能什么?”它俯身,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几乎贴到曾国藩脸上,“写《挺经》?教别人怎么‘挺’?你自己都快挺不住了,还教别人?”
它直起身,张开双臂:
“放弃吧。顺从体内的蟒魂,顺从相柳的召唤。去地宫,完成最后的仪式。到时候,你会拥有无穷的力量,长生不老,君临天下——这不比你现在这样,半人半蛇、痛苦挣扎强?”
这话充满诱惑。
体内的蟒魂在呼应,在欢呼,在疯狂地撞着囚笼。
背上的血痂流得更凶了。
曾国藩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不是衰老的那种流失,是……被什么东西吸走的流失。
地宫里的相柳残魂,正在通过血脉的联系,吸食他的生命。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月圆最盛时,他就会油尽灯枯。
“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回椅子上。
“看,”那个“自己”笑了,“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谈什么‘挺’?”
它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叠只写了两个字的宣纸,看了看,然后——撕了。
刺啦——
纸被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片在空中飞舞,像是雪,像是纸钱,像是……他破碎的理想。
“别撕……”曾国藩伸手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挺经》?”碎片中的“自己”狂笑,“你应该写《降经》!教人怎么投降,怎么顺从,怎么……做个快乐的怪物!”
碎片落在地上。
烛火人形渐渐消散。
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曾国藩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纸屑。
《挺经》还没开始写,就结束了。
就像他的人生,还没活明白,就要……结束了。
窗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子时三刻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他彻底崩溃……也只剩半个时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手臂。暗绿色的纹路,在烛光下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他握紧拳头。
鳞片硌得掌心发疼。
但这疼,提醒他还活着。
提醒他还有选择。
哪怕这选择,是死路。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提笔,蘸墨。
手在抖,抖得厉害,墨汁洒得到处都是。
但他还是写了。
不是《挺经》。
是两个字:
“挺住”。
写得很丑,歪歪扭扭,像是三岁孩子的字。
但他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是啊……”他喃喃道,“挺住。”
“就算最后挺不住……至少……我挺过。”
他放下笔,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烛火熄灭。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地上那两个字,“挺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墨光。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见证。